??息王余党案:30 寒香袭人(2/2)
“梅花,应该是梅花。”王大胡子思考片刻,断定道,“这个时节梅花还没开,所以,不是直接从树上摘取的新鲜梅花。如果在去年,她把很多梅花瓣浸泡在水里,沸水煮出香汤,然后把香汤和花瓣一起封存,到了今年,再取出梅花,那花瓣上就会残留梅香和水香。即便花瓣已经枯萎,香味依然可以留存。”
热心的士卒赞叹道:“不愧是香料商人的儿子,连这都知道。”王大胡子笑道:“这是我阿娘存香的方法。阿娘的鼻子灵,若换作她,肯定立刻就知道那是什么香了。我的鼻子不如她准,但是呢,也能闻个八九不离十。”
待王大胡子吃饱喝足,两个士卒把人和消息带回了东宫,时间已入夜。夜色下,漱玉正和东宫的内侍交道,见到来人,又听他们一番讲述,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立政殿,向无垢禀报详情。
“梅花?”
“梅花加水。您说,哪个平民有这种闲情逸致?”漱玉咂咂嘴,“我在坊间的时候,饥一顿饱一顿的,这种风雅的闲事,该是无聊的士大夫和他们的女眷来做。除非啊,这个人爱梅如命。”
“多半不是什么‘士大夫女眷’。”无垢推测道,“你刚才说,她的簪子是一根奇形怪状的树枝,想来就是梅树枝丫。没有贵妇会以此为簪。”
漱玉身边站着杜承婉。她一直安安静静,垂首低眉。
确定案情与郑观音相关之后,无垢便将这个与之频繁来往的民间女子再次唤来。听两人这番交谈,承婉不禁悄悄蹙额,大气不敢出。
“婉儿姑娘,你见多识广,知不知道长安城里有这样的女子?”漱玉的问题如期而至。
承婉眼神闪烁,干笑一下,装糊涂反问:“什么女子?”
漱玉点明:“武艺高强又酷爱梅花的女子。”
“哎,我知道啊!”
吴烛从雕梁后面冒出个脑袋。他贪恋宫中珍馐佳馔,赖着不走。无垢及澡雪等人一向宽和,惯了他半日,准他翌日天明再离宫。承婉听他不合时宜的发言,嗔怪道:“牛圈里伸出马嘴来了。人家漱玉姑姑问的是我,有你什么事儿?”
“皇后要破案,那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嘛。”吴烛嬉皮笑脸,“但凡有一丁点儿可疑的内情,我都会如实相告的。长安城的奇女子那么多,与我结识的也不在少数。确实有个女子酷爱梅花,姓孟,名罗浮,祖籍在洛阳,如今住在长安永昌坊。她有些拳脚功夫,二十多岁了,也不嫁人,靠护送商队挣钱。”
承婉在心里叹气。吴烛一股脑儿就说出来了,这也不怪他,毕竟他只与自己友善,和那孟罗浮又没交情。她不敢拦着吴烛说话,生怕无垢疑心她故意包庇。
“孟罗浮?护送商队?不能只靠她一个人吧?”
“那肯定。她手下有一支箭队,全是女子,约摸三十个人吧,跟她一样擅长射箭,也善用暗器,喔!梅花就是她们的标志,听说那镖形也是梅花。袭击东宫司御率的人,是从背后下手的,跟她们那偷偷摸摸的作风还挺像。”
“有可能是巧合,有可能是栽赃嫁祸。”承婉还是忍不住开口,“她们跟皇家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什么要偷袭东宫的人?”
吴烛不屑道:“瞧你说的,谁嫁祸她们呐?又没谁恨她。平时呢,就护送一些生意人,把人家的货品看好,人家千恩万谢都来不及。”他朝无垢走近几步,接着说:“据我所知,她们在江湖上没有仇家,就算有,那也都是些劫掠商队的绿林强盗,早被官府收押了,所以,不太有栽赃嫁祸的可能。”
“那便是拿钱办事,不只护送商队,还做起了别的营生。”无垢分析,“把王大胡子捆起来,扔进山洞,无视人命,但又没直接杀了他,说明此人极其冷漠;然而留下活口,颇有些听凭造化的意味,似又显得粗疏,或者是别有用心。”她转头问漱玉:“你怎么想?”
“留下活口,说明王大胡子日后可能还有用处,但用处也不大,如果是非常重要的用处,那肯定得派人守着他,天天给他喂食喂水。依我看,王大胡子的遭遇,仅仅是谋划中的一环。比如,想临时冒充他,用他的面孔和身份去做一些事;又不敢贸然杀他,是因为他毕竟是宫里的卫士,直接痛下杀手,必担重责,不如把他放进洞里,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无垢早有猜测。她轻轻点头,缓缓道:“放任致死,也要追究罪责,只不过案子判起来麻烦,罪责通常是可大可小、可有可无。这个孟罗浮,或者说她的手下,不会无缘无故地谋划此事。如果真有人在下一盘大棋,孟罗浮她们负责直接动手,作风狠戾却稍显粗暴;而指使她们的人,敢在太子出猎的事情上铤而走险,可谓缜密多思、胆大心细,并且,来头不小。”
承婉也猜到了。她和吴烛从常家偷取明月珠时,背后的“风”是由谁制造出来的呢?此时此刻,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可她不想出卖罗浮,不想出卖箭队里的任何一个人。她们行侠仗义,古道热肠,与她一样关照建成和元吉的女眷,还要照料永昌坊里的鳏寡孤独,其中有杨舍娘、杨承徽那样落魄的疯妇,也有衣衫褴褛、贫病交加的百姓。她们善待众生,不屑于谄媚皇家,对贫富贵贱一视同仁。即便曾经受过旁人难以想象和担负的苦难,她们仍然勇敢地活着。她们是好人。好人应得好报,不该有惨痛的结局。
可是,她真的伤害了东宫的人,伤害了太子吗?她奉的是郑观音的命令?抑或是,郑观音与她有金钱交易?
承婉陷入纠结之中,手指攥得更紧,强忍那即将掉落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