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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王余党案:16 君子不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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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垢瞥那人一眼,心下不屑,细细思量:“人这么多,小贼稍不注意闪个身,就混进春社的队伍里去了。放珠子的位置这么低,大人若要偷取,肯定会俯身弯腰,必然引人注意,想来是小孩子偷走的。一般来说,贼偷了东西就要跑,不会留在原地;可如果孩子胆小,不敢离父母太远,应该也不会追随春社的队伍离开……罢了!我姑且一试。”

“道长,我看你的珠子流光溢彩,珍奇可爱,正想买一颗呢。”无垢神采飞扬,笑容烂漫,“我听说,想要透明的珠子闪耀夺目,必须在上面涂一层金粉。你的珠子一定也涂了金粉吧?”

小贩一头雾水,心里嘀咕:“什么金粉?我从来不涂。”

他看无垢冲他使劲眨眼,又略微擡了擡下巴,依然不明其意。无垢再次大声说:“你的珠子,涂了金粉对不对?这种金粉在暗处看不见,只有在阳光下才能看到。你的棚子遮挡了阳光,只要叫大家走到棚外,把手摊开在阳光下,就可以证明自己无辜了。”

此言一出,他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圆眼睛小姑娘,是要帮他诈出小偷是谁。他连忙道:“对对对,就是!你们到棚外,都把手伸出来。谁心虚谁就是贼!”

“璎珞”一家十分配合,虽然走路时步态懒散,但都一一照做;两个道童最先跑到阳光下,露出四个肉乎乎的小巴掌;三个南方商人一听便知无垢的用意,彼此相视而笑,然后迈着四方步,像配合小孩做游戏一般,同样把手摊开。

鲜于氏当然也在“摊手”之列。她特意面向棚内,目光始终不离摆放货品的四个石凳,眼看有几个新客人走到凳前,低头浏览各色物什。

黑色腰带下,一只小手怯生生地探出,擦过圆领袍的边沿,将透明珠子归还原处。

鲜于氏故意等小手缩回,又目睹小贼一溜烟儿地跑进参加春社的人潮,才清了清嗓子,发出声音:“道长,你有新客人了,快去招呼招呼。”

小贩正在检查“璎珞”家女主人的手,拈着她的中指,津津有味地观察她掌中繁密的纹路。男主人以为他占便宜,一声怒喝:“你有完没完!”女主人则因为丈夫的嫉妒心得意一笑:“人家给我看手相呢!你要是会看,我回家让你看个够。”

相较于看相,小贩显然更在意新的生意。经鲜于氏一提醒,他便放开女主人的手,满脸堆笑地迎接刚来的财神爷。那枚透明的玻璃珠失而复得,更是意外之喜。他手舞足蹈,连呼几声“回来了”,转头向棚外喜气洋洋地喊:“不用看手了!各位辛苦、各位委屈!我送大家一人一盒朱砂……”

后来发生了哪些琐事,无垢的记忆已经模糊,大约就是纷纷扰扰的社日百戏,无忌抱着酒罐在农家酒案上酩酊酣睡的醉态,以及擡辇老伯时不时擦拭颈窝、甩手挥汗的动作。唯有与小贼事件相关的波澜,延续至他们返回高家的傍晚。

“那个小贼心术不正,我到最后都没看清他的长相,舅母为何要包庇他?”无垢不解,问鲜于氏。

“心术不正?观音婢可知何为‘心术’?”鲜于氏反问无垢。

“当然知道。《管子》云,心术者,无为而制窍者也。目之所见,耳之所闻,皆令人产生欲望。心之术,便在于约束嗜欲,端正言行。”

“你舅舅带你读书不少,说起那些圣贤文章,都是一套一套的。”鲜于氏淡然一笑,不以为意,“殊不知人世间变数不休,很多事情都要灵活变通。”

“变通?如何变通?偷东西总归是不对的。”

“对错由谁说了算?单说人性善恶,孟子和荀子各有理论,谁对谁错?”

无垢语塞,憋红了脸。鲜于氏不忍看她窘促,感慨道:“乱世之中,不必论是非。你实在想知道小贼是谁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是擡辇老伯的幼子。若他们真的安分守己,只靠种地、打猎和擡辇过日子,一辈复一辈,一代又一代,都只能在泥地里打滚,如何出人头地?”

“所以,他们必须依靠旁门左道,劫富济贫,才能让自己好过一些吗?”

鲜于氏不答。无垢更糊涂了:“我还是不懂,要是个个都像他们那样,世间岂不是全乱套了?还有,舅母刚才说‘乱世之中’,这我也不明白。各地虽有动乱,但很快也就平息了,暂且谈不上乱世。”

“就算现在不是,也快了,只在朝夕之间。”鲜于氏并不乐观,“越到这种时候,底下的人越有生存的手段。只要没有威胁自身,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她俯下身子,摸了摸无垢的脑袋,语重心长地告诫:“观音婢,你记住,‘术’也好,‘器’也好,都是雕虫小技。你心思敏慧,能勘破疑案,虽比旁人强一些,但终究算不得本领。破案并不难,难的是之后的事。”

“之后的事?之后还有什么事?”

鲜于氏欲言又止。洞察人心,审时度势,判定分寸,为嫌疑人和涉案人等找到合理的结局和归宿——诸如此类的“之后的事”,说给一个九岁的女孩听,是否强人所难?将来她总要断更多的案子,届时再增加阅历、锤炼心性,未尝不可。

“观音婢,你应该知道,‘君子不器’。”思虑片刻后,鲜于氏决定精简语言,只和她聊她最熟悉的圣贤之论。

“嗯,这是孔子的话,《论语·为政》里记载的。”

“你知道它的意思吗?”

“君子博学广才,不应拘泥成见,只局限于眼前所学。”无垢心随口动,渐渐有了想法。

“不止如此。所谓‘君子不器’,其实说的是水之功德。水利万物而不争,更重要的是,水能随物赋形。观音婢,不管你以后陷于何等境地,都必须努力适应,把自己当成水流,灵活变化,任意调节,身心与外界相融,终至浑然一体,方能有所成就。”

无垢似懂非懂地点头。这番话铭刻在她的内心深处,影响与日俱增,沉淀为她灵魂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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