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王余党案:14 无声恨意(2/2)
且看深宫长乐门,日子漫长,百无聊赖。
直舍中,郑观音懒懒地倚在窗边,望眼欲穿。侍女奉柳跪在榻上,正给闻喜县主李婉顺系辫子。这孩子喜欢突厥风俗,总爱效仿那些异族的妆容,时不时缠着奉柳为她梳出最时兴的样式。
在奉柳旁边,提篮轻哼催眠小曲,哄归德县主李婉硕快快入睡。这孩子半夜翻来覆去,早上犯困缺觉,偏要到黄昏时分才来补,让人操碎了心。
四人对面,还有一方矮榻,正是郑观音的寝处。这会儿,乐陵县主李婉颀在榻上摆出“花草阵”,指着其中一朵暗淡轻黄的桂花,向她身边斗花草的玩伴低语:“芳桂沁柔荑。”
“朝华夕入泥。”
玩伴之一是侍女拂衣。她拈起木槿花瓣,笑着接句。
“哎呀,这句接得不吉利。拂衣她输了!”
另一个侍女玩伴颂光笑道。她牵袖掩唇,特意配合拂衣耍赖,逗婉颀开心。婉颀对颂光道:“她用韵又没错,无所谓。你继续说。”
颂光拾起一根缀着紫花的苜蓿草,柔声道:“怀风喜玉闺。”
“呸呸呸,这句才不好呢!明明是苜蓿草,哪儿来的玉?哪儿来的风?”婉颀嚷嚷起来。
“县主有所不知,‘怀风’是苜蓿的别名。至于‘玉闺’,是闺房的美称,并不是玉。”颂光解释。
“不听不听!苜蓿草那么微贱,你非要把它说得这么高雅,居心不良!”
颂光语塞,一脸错愕地看着拂衣。拂衣忍笑,长长地“嘘”了一声,忙去捂婉颀的嘴,生怕她的噪音吵醒婉硕。
暖流涌动,烟火可亲。郑观音眼波盈盈,含笑看着侍女和女儿们玩闹,心里却记挂着阿斐。
阿斐又走了,不知盼到什么时候,才能盼来她下一次的探望。据她所说,淑妃为人还算厚道,虽然不及贤妃宫里那样散漫,但偶尔请假出来,并不会有什么阻挠。阿斐带来的消息令人不悦:皇后悄悄给了定襄不少好处,当时碍于郑观音在场,才故意让韦贵妃碰壁。
“你确定吗?你怎么知道?”郑观音皱眉,拉着阿斐的手焦急询问。
“应该没错。是听蝉跟我说的。”
“听蝉?她又是从哪儿听说的?”郑观音怀疑。
“她和澡雪同在掖庭帮忙,两人闲聊,无意间打听来的。”阿斐告知。
郑观音脸上阴云密布。那天她一时冲动,当掉了白玉双莲翡翠鱼;事后念起无垢昔日与她的交情,又暗想他们夫妻到底没有赶尽杀绝,还封了三个女儿做县主,倒也不算坏得彻底。她有些后悔,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宝物赎回,就听阿斐给她传了恼人的音讯。
“那就怨不得我了!”待阿斐离开,郑观音再不掩饰愤恨的神色,将皇后新赐的一盘玉露桂花团打翻在地。婉硕嘴馋,直直地盯着沾了灰土的糕点,又发牢骚,又说俏皮话:“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浪费粮食呢?阿娘要是实在有气,尽管来收拾我,别糟蹋吃食。”
郑观音哭笑不得,朝她粉嘟嘟的小脸上拧了拧,笑道:“一个小漏下巴,反倒教训起我来了。上回喝驼蹄羹,食案上给我洒满了汤水,那会儿就不知道要珍惜吃食了。”
婉硕做个鬼脸:“它难喝嘛!洒了就洒了,一点儿都不可惜。”
郑观音亲昵地刮刮她的小脸,暗叹她真有其母之风。她的生母乃太原王氏的闺秀,单名一个“殊”字,生平最爱佳肴盛馔。偏偏人爱什么,就死在什么上。王殊身患背疽,却依然忍不住贪嘴,香喷喷的酒酿鲈鱼一入口,登时要了她的命。
死者已矣,生者的日子还要继续。靠着温馨又庸常的生活细节,郑观音撑起自己的心,强打精神,熬油似地挨过一天天的直舍生涯。
她愤愤不平,原本责怪苍天,也责怪命运,可转念一想,毕竟谋事在人。女儿们面貌不同,性情各异,想来她长孙无垢的孩子亦是如此。同样为人母,同样抚养丈夫与其他女人生育的孩子,同样将孩子们视若己出,为什么她和无垢过着完全不同的人生?
“成王败寇罢了。上苍无辜,是他们野心勃勃,无情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