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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王余党案:09 好人难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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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乞丐不听她把话说完,停止咀嚼,猛虎扑食一般窜上前,夺走整个橐囊,刹那间跑得无影无踪。无垢愣在原地,完全来不及反应,待到她发现自己两手空空,才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一时间羞愤塞胸,气短嚎啕。

高氏和无忌被哭声惊动,这才惊觉自己刚刚忙着与人争执,忽视了自家女孩儿。两人撇下无理取闹的船夫,一个把她搂进怀里,软语安慰;一个帮她擦泪,询问她出了什么事。无垢自愧于弄丢了口粮,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紧闭嘴巴。

河上,水波荡漾,白帆如点。清流与浊浪一齐奔涌,将对岸过来的船只摇摇晃晃地送到渡口。船头的仆役把手拢在嘴边,朝高氏等人大声呼唤。高氏闻声而望,认出了那是哥哥士廉家的人。她喜出望外,举臂示意。风殷勤地掀开幂篱长帘,现出她的雪肤明眸。

船缓缓靠岸,高士廉走出篷底,接妹妹、外甥和外甥女上船。他见无垢双颊眼泪未干,追问缘故。无垢瘪着嘴,走到他面前,摊开小手,表示自己犯了错。高士廉笑道:“谁要打你手心了?你就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我去教训他。”

“没看出来吗?橐囊没了,她觉得自己没保管好东西。明明我们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这孩子偏爱跟自己较劲。”高氏对哥哥说。

无垢一听这话,哭得更加厉害。高士廉边抱边哄:“好了好了。就当那橐囊被狗吃了、被狼叼了,不关咱们观音婢的事儿。以后想吃什么,都跟舅舅说,绝对不会再挨饿了。”

“这……这不是饿不饿的事儿。”无垢呜咽不止,语带哭腔,老老实实地承认错误,“橐囊确实是我弄丢的。它也不是被狼和狗吃掉的。”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絮絮地讲了一遍,最后一个字话音落地,她的抽噎也就停止了。梳理事情的过程仿佛给了她宣泄的渠道,使她的心情逐渐平复。

“小乞丐?”高士廉皱眉,“是不是一个黑脸的瘦猴,矮矮的,看起来大约五六岁?”

无垢点点头。高士廉又问:“是不是浑身穿着破烂衣服,衫子的背后有个大洞?”无垢再次点头,疑惑道:“舅舅如何得知?”

高士廉哭笑不得:“唉,观音婢,你上当了。他根本不是什么‘小乞丐’,他是船夫的儿子。天生的矮个儿,实际上比你还大呢。他父亲看准他这一点,经常让他向路人乞怜要饭,活活把儿子养成了地痞。我家仆役每次来雇船,都免不了要同他打交道。头一两回,都是要遭他骗几个铜板儿的;等熟知这内情以后,你再撵他,他还要撒泼打滚,说有钱人欺负他。有人惯着这德行,照旧拿钱打发;我们家不惯着,不管他怎么闹,踹他几脚,骂他几句,他那气焰也就没了。”

无垢听得目瞪口呆。她感到难以置信,不禁脱口:“书上说,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舅舅,真有那么坏的人吗?”

这回换高士廉发怔了。高氏先是一脸茫然,既而苦笑,然后摇了摇头,侧过身去,闷闷地看着江上的风景。无忌则和高舅舅对视一眼,无奈叹气,神色中隐隐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妹妹,前人各说各话,各有道理。”无忌看向无垢,声音铿锵有力,“孟子说‘人性善’,荀子说‘人性恶’,你该信谁呢?”

“我……”无垢错愕。

“就知道读书、读书,越读越傻。”高氏忍不住讥刺。她性格好强,目光敏锐,温柔的母性之外,更有犀利的言辞,“书上说的是旧时的道理,能信几分呐?只看咱们这一遭,被长孙安业那种恶徒赶得屁滚尿流,你居然还看不透人心歹毒,真是白学了!”

“不一样嘛!”无垢委屈不已,含着泪急忙解释,“长孙安业的心思我懂。他怕我们夺长孙家的家产,嫌我们白吃白喝、碍手碍脚,才把我们撵走。我跟小乞丐无冤无仇,甚至有恩于他,一点儿都不妨害他的利益,他……他怎么能……”

说着说着,无垢的声音又开始打颤,身体也哆嗦起来。高氏看这孩子稚弱的模样,终究不忍心继续苛责。无忌抚摸妹妹的后背以示安慰,又郑重道:“贱民有贱民的恶法,贵族有贵族的恶法,穷人富人使坏的路数可不一样了。妹妹往后别只往书里钻,跟我一起多看看周遭。从前你老是窝在家里,没怎么接触外人,不知外面多有豺狼虎豹。往后你越来越大,自然会知道人心的可怖。”

此时的无垢对这番话似懂非懂。多年过去,她跟随李世民在人堆里摸爬滚打,才渐渐领会了其中的滋味。善良若是毫无锋芒,终会刺伤自己。释放善意,要分清对象,要适可而止,哪怕因此招致“伪善”的评价,也好过沦为他人的鱼肉——她确实悟出来了。只是岁月淘洗之下,她的心也变得粗粝,同时,她也不能从这种磨砺中感到幸福。一个人的心如果变成冬日坚冰,与行尸走肉便也无异。以冷硬作为外壳自保,让自己安全地活下去,终不如温暖而放肆地活着。

她需要一团火,需要大开大合、波澜起伏的性情。她自身是不能实现了,但至少可以心向往之。于是,贞观四年的她走到窗边,眺望千秋殿,又眺望淑景殿,看空中的群鸟排成细线、织成疏疏落落的网,飞起又落下。良久后,她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回到案边,铺纸提笔,继续书写历代巾帼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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