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王余党案:07 咫尺江湖(2/2)
沉吟顿时停止。澡雪忽地擡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追问道:“梁库直,秘书监魏征家,还有统军薛万彻家,有没有丢东西?”
“他们两家?好像没听说。这二位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澡雪感到不可思议,扯了扯唇角,笑道:“怪了。我要是小贼,我就去偷薛家。去年冬月,薛将军跟随卫国公征伐突厥,进爵郡公,功名利禄俱全。这么一只新鲜的‘肥羊’,我可不会错过。也是去年,魏征奉旨总撰《周书》《梁书》《陈书》《北齐书》《隋书》,获得不少封赏,我若当了‘梁上君子’,一定会去盯梢。”
梁屹青若有所思,而后开口:“姑姑,听您说了这么多,我觉得吧,窃贼应该是外人,不是自家人。对了,我说的‘自家人’,包括了槐香和芸香。”
“你……你把她们看作‘自家人’?”
澡雪略感惊讶。梁屹青门第不高,但饱读诗书,见多识广,跟随主人出门在外,通常也被人尊称一声“官人”。槐香和芸香,从前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宫女,现在是备受凌辱的侍妾,他竟然将这两个卑微的女子视作“自家人”,着实出乎澡雪的意料。
梁屹青爽朗一笑:“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嘛!常家小姐归宁,她们也跟着来,那就是一家人呀!”
自查案开始,澡雪只当他是个查访的对象,与常人无异,听他如此说,不由得生出激赏敬佩之情。不过,她仍然不愿流露出太多真实的情绪,只讥笑常堇:“你们常家的小姐,可没把她俩当成一家人。”
“所以呀,更不可能是她们偷的。姑姑,我亲眼见过她俩挨打。任夫人她、她打得可狠了。”梁屹青有些难为情,“只是……只是我人微言轻。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平时主人对我再如何器重,我也只是个看门儿的,不敢多劝,顶多在主人走了之后,私底下安慰她俩几句。她俩成天担惊受怕的,巴不得赶紧跟常家脱离关系,怎么可能行窃呢?”
“照你这么说,可能是她们想报复主人,故意偷走珍宝。”澡雪转念一想,有意提出新的猜测。梁屹青怀有爱护女子之心,个中情意,或许会干扰他、蒙蔽他。
“非也、非也!对她们来说,最要紧的就是先把伤治好。治伤需要花钱,但她们人都不自由,偷走了明月珠,人出不去,东西卖不了钱。姑姑,我说句不合身份的话,其实说白了,就是我那主人的妹妹横生妒意,把所有事情都怪罪给她俩。她胡乱攀诬,置之死地而后快,任尚书没有了妾室,她就可以独占其人。”
“或许还真被你说中了。”澡雪笑道,“任夫人攀诬她们的,可不止偷盗这一件事。”
“啊?还有别的?什么事?”
“恕我不能相告。梁库直,今日我收获颇丰,多谢!”澡雪微笑行礼。
“不谢、不谢!姑姑若还有疑问,随时找我便是!”梁屹青恭敬回礼,落落大方。
澡雪查案时,杜如晦的家里家外正有不寻常的动静。因其去世,府中素帷披拂,魂幡飘动。大宅的正门口,尚宫康允如郑重地将法赙交给杜家仆役,哀切道:“杜相德宣内外,材推栋梁。如今他溘然长逝,陛下和皇后哀切痛心,特遣六尚悼念慰存。望杜氏家眷节哀顺变、珍重来日。”
“叩谢圣君天恩,叩谢中宫盛德。”仆役感激涕零,泪满襟袖。
日将西斜,倦鸟还巢,仆役为允如送行。至杜家大宅东侧门附近,允如向他行礼,示意他留步。
在他们不远处,女人的哭啼声始终不停。两人循声而望,朝声音传出的方向快走几步,见一个年轻女子在杜家角门前跪地痛哭,哀哀欲绝。
“怎么又来了?居然还敢来!”仆役看清了她的脸,顿时怒不可遏,边跑边冲她大喊,“快滚,给我滚!”
女子毫不退避,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嚎啕不休:“官人呐!我真的是杜家的孩子!我只比三公子小一岁。那年,杜相他……呜、呜!”
话还没说完,她的嘴就被仆役严严实实地捂住。角门边的两个小奚奴面面相觑,手足无措。仆役最怕在宫里人眼前丢脸,冲他们吼道:“杵在那儿干嘛?快来帮忙!”
两个小奚奴遭他一惊,这才回过神来,配合仆役一起把女子拖到最近的青苔巷中。矮个子的奚奴手上舍不得用力,只是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头。仆役踹他一脚,骂骂咧咧:“白吃干饭的废物!那么长一条胳膊,当摆设吗?”
“我看她实在太可怜了,说得跟真的一样,所以没拦。”矮个子奚奴万分委屈,为自己辩护。
仆役擡手便要扇他一耳光。允如连忙跟上前来,扣住他的手腕,淡然道:“他还是个孩子。您有话好好说,不要动辄打骂。”
被宫里来的人这么一教训,仆役立时臊得发慌,脸红泄气,肢体和语气都松软下来。
“你年纪轻轻,不知深浅。上下嘴皮这么一碰,屎橛子都能说出花儿来。”他告诫矮个子奚奴,又恨恨地盯了一眼巷子角落里掩面哭泣的女子,“呸”了一声,继续教训道:“骗子混吃混喝,把你们这些生瓜蛋子耍得团团转,看人家鲜眉亮眼的,再看人家掉几颗泪珠子,魂儿也弄丢了,脑子也没了。”
“我……我真是杜家的孩子!”
女子突然嚷嚷起来,泪水全无。悲伤的情绪渐渐冲散,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委屈和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