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王余党案:02 纷至沓来(2/2)
第二天是晒书的日子。芸香清早起来,将桌案搬进庭院,又把书悉数摊开铺好,晒了一早上。过了中午,老天爷变了脸。暴雨如注,水花飞溅,雨声或许有助眠的功效,让午后小憩的芸香坠入酣甜的梦境。与此同时,桌案、书册被急落的滂沱大雨全部浇湿。书上的字洇成了连片的墨团儿,活像小娃娃受委屈而哭花的脸。郑观音气急,本想重罚她,又看她流泪哀告,心生不忍。转念一想,她之所以睡得太沉,是因为早间操劳太过,一累就睡得香。“算了算了!”她一脸不耐烦,叫这碍眼的丫头赶紧离开她的视线。
第三天,槐香失手打碎了佛像。那是一尊大日如来,正是郑观音的本命佛,由拂菻国的琉璃杜环《经行记》提到中国远西名叫拂菻的国家“琉璃妙者,天下莫比”。制成,开光的时候,还用了迦毗国的郁金香熏染。这样一件珍品,竟被毛手毛脚的蠢人弄得粉身碎骨。郑观音忍无可忍,数错并罚,不准她们在长乐门及直舍伺候。至于她们去往何处,郑观音盛怒难消,不愿过问。
直到三个月后,郑观音渐渐忆起她们的长处,派侍女打听她们的下落。奉柳捎来消息:陛下一道旨意,将她们送给兵部尚书任瓖做了侍妾。宫女被皇帝当成礼物赏赐给功臣,原本不是稀奇事,皇帝刚践祚时,长孙顺德就因玄武门之变讨伐建成余党有功,得到了四名御赐的美貌宫女。只不过,任瓖的妻子、中郎将常何的胞妹常氏素有“威名”,性情泼辣强悍,善妒欺人。槐香和芸香落到了她手里,一眼望到的是数不尽的苦日子。
“我想请您救救她们。”郑观音动容道,“皇后母仪天下,求皇后助她们解脱苦海。”
说罢,她郑重起身,毕恭毕敬地施礼。无垢先问:“她们近况如何?”
“听人说,常氏剪了她们的头发,还打掉了牙齿,身上不是烫伤就是打伤。再这么折腾下去,会闹出人命的。”郑观音两眼含泪。
“是吗?消息从何而来?”
“黄司闱。她掌管宫钥,每天和进出宫禁的人打交道,宫内外的消息,她都可以探听一二。”
无垢默然。今年春天,黄毓善才因为收受宫妓贿赂受罚,自那以后,她便谨慎听命,不敢轻举妄动。尚宫康允如对她多有管束,却并不限制她传递消息。她当时帮助花惜时,是因为旧交的情分;现在帮郑观音的忙,动机又是什么呢?
郑观音大大方方地说出“黄司闱”,想来两人坦荡行事,私下并无肮脏勾当。若要解释,也许有两种可能:其一,出于对失败者的怜悯,毓善对郑观音等息王女眷产生了泛滥的同情心,意图扶弱;其二,出于对槐香、芸香不幸遭际的怜悯,生出兔死狐悲的感慨,移情而自伤。
心存仁善,常动恻隐之心,究竟算不算好事?无垢有时不免疑惑。黄司闱这样的大善人,总给她带来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可是,她难道要因此而劝说别人硬起心肠、万事不管吗?
“道听途说,或许不足为信。”无垢心绪飘散。
“常堇为人如何,您一向清楚。她干出这种事,一点儿都不奇怪。”郑观音坚信她得到的消息无误。
“你确定吗?”
“万分确定。”郑观音态度笃定,其中却有她不想宣之于口的内情:不光毓善向她禀明情况,还有一个江湖女子,曾在东宫承恩殿侍奉建成,又结识了槐香、芸香,之后在“放出宫人”的恩泽下出宫,时常与她保持联络。女子探知的消息,正好与毓善所说互证。
无垢为难。她管理后宫,对妃嫔、女官、宫女、太监,都可以施加奖惩。可常堇是朝廷命妇。在她面前,皇后可以聊作表率,却不能直接赏罚。就算真的证据确凿、情形严重,她也只能将人传唤进宫,一五一十问明情况,若情况属实,她顶多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要是槐香、芸香伤势轻微,或者伤痕已经消失,她更是无从斥责,只能规劝。偏偏那种恶人是不听劝的。更何况,最近的事情千头万绪,她实在无暇分神。
从始至终,郑观音一直在观察无垢的神情,不放过其中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动。
“还是跟从前一样,挂出一张挑不出毛病的笑脸,真情实感从来不形于色。好在她的眼神很难骗人。”
郑观音在心底暗笑,有了自己的判断。
“贵妃求见。”
澡雪再次上殿通传,打断郑观音的思绪。她连忙起身,打算告辞。不料韦珪走路生风,来得极快,她不得不杵在原地,被迫与这个不太熟悉的妃子打照面。
“息王妃?真是难得一见啊!”韦珪一如既往地爽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