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隐秘案:16 青庐闲话(2/2)
“初见的时候,她十分拘谨,也没跟我说什么要紧的话。”柴旷继续道,“不过,今年在茕兔寺,她说的一些话让我记忆犹新。”
敬延回想今年春天,茕兔寺的桃枝上系满了形形色色的彩笺。他擡头呆望桃花,脖子都仰酸了,却不敢正眼看清柴旷。美人穿梭于花树下,撷取落英,轻点绛唇。敬延心醉神迷,不觉吟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柴旷取笑他:“明明是向人表露情意,却没胆子看人,只敢看花。”正当敬延发窘脸红时,惜时翩然而至。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淑女既知君子的心意,为何不愿郑重回应,反而要调侃奚落?”惜时笑语盈盈。
“只因‘淑女’心猿意马,无所执迷。”柴旷笑答。
“好一个‘心猿意马,无所执迷’。县主芳心流连,不知还有谁被您眷顾?”
“潘家二郎,也是一位翩翩公子。”
几片花瓣脱离惜时手中的桃枝,乘着东风悠然远去。风停,残花颓然落地。惜时骤然变色,冷笑道:“潘家?将军府的潘录事?我不喜欢这个人……不,准确地说,我厌恶这个人。”
现在想来,惜时的反应十分稀奇。那般冷漠的神情、激烈的言辞,以及毫不掩饰的爱憎情绪,与初见时谨小慎微、低眉顺眼的她判若两人。若她那时已经知道潘畅辜负绮月,愤恨于无情男子负心薄幸,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我听说,男人的薄情是刻进骨子的,一坏就会坏一窝,代代相传。潘畅薄情,想来潘融也不会‘逊色’于他。”柴旷调笑。
“县主,这种话只是无稽之谈。哥哥犯错,连累弟弟一同承担,十分不公。”
“说的也是。就像你姑母犯错,也不能连累你承担。”
敬延大吃一惊,愕然道:“姑母犯错?姑母何时犯了错?犯错的不是潘司乐吗?”
柴旷微微一笑,转过脸去,不想和他深聊这个话题。案发前,敬初盈向皇后揭发宫妓藏子,多说了几句话,皇后一直很介意。按照敬初盈的说法,宫妓做出丑事,潘光赞须为此负责,且潘光赞轻视妓女、管教不严,应当严惩其罪。
那个时候,敬初盈尚不知潘光赞起意杀婴,却想借宫妓的事施以报复。皇后当下便知,她所谓的秉公上报,实际上暗藏私心。好在这徇私之过,并没有造成真正的损害,所以皇后对她点到为止,既没有惩罚,也没有重赏。敬初盈吃了哑巴亏,不敢有半句牢骚,毕竟那是皇后。
“舅母真够厉害的。”柴旷时常暗叹。别看她温和从容,总是一副没脾气的样子,真要触及她的底线,雷霆之怒应不逊于皇帝。深孚众望者,必有威势。
所谓威势,意味着即便没有她的命令,也会有人替她做事。就拿那个不知来历的独眼姑姑来说,她常常利用黄司闱对她身体残疾的怜惜,软磨硬泡,求人放她出宫——而这一切,都是皇后默许的。近来她学了溜门撬锁的功夫,据说学的是乌苏的手艺。对宜春院后宅那个神秘的角落,她总是怀有好奇之心,新学的功夫正好可以拿那扇门来练手。第一个知道寒宝存在的外人,应当就是她。
可惜她说起话来含糊不清,向皇后上报情况,句子就跟被她嚼碎了似的:一会儿说有个男人去御沟边浣衣,洗的衣物巴掌点儿大,像是给小娃娃穿的;一会儿又说潘司乐活像个爆竿,大半夜的还不消停,东闯西荡的,而且去哪儿不好,居然去宜春院。
虫声止息,更深夜静。柴旷中断思绪,擡起眼帘,顾眄流盼。她想,今晚毕竟是新婚之夜,还是要按照世间的俗套,做点儿什么才好。
“别再闲话旁人了。良宵难得,须当珍重。”她搂住敬延,朝那薄薄的嘴唇上轻啄一下。敬延受宠若惊,难抑心动,热烈地回吻她。
在接吻闭眼前的一刹那,红色白泽兽反射的光芒刺入柴旷眼中。那柄剑陪伴平阳昭公主出生入死,战争结束后,娘子军解散,剑也落魄蒙尘,在壁上久久空鸣。柴旷将它作为练习剑术的武器,总觉得不趁手,想来剑也觉得不痛快。今日花朝月夕,剑误认暖融融的烛火为赤裸裸的血光,令白泽兽迸发光泽,仿佛重获新生。
柴旷迅速终结这场生涩的唇舌相接,近乎挣扎一般离开敬延的怀抱。
“我想母亲了。”柴旷心情低落,喃喃自语。
敬延愣住,不知如何安慰。他在心中措辞良久,思虑再三,方才道:“平阳昭公主既为勇将,亦是慈母。她在天有灵,定会保佑我们,为我们赐福。”
“为我们赐福?”柴旷失笑,“活着累,死了也要这么累吗?我倒是希望,她可以安安心心地转世投胎。人死便该得解脱,不要让生前的恩怨萦绕于心。”
柴旷回想母亲的葬礼,军礼入殓,凯歌鸣奏,盛大风光。母亲的生荣死哀,应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对死去的人来说,尘世的热闹、仇恨与纷争,都没有任何意义。正是她去世那年,舅舅们开始勾心斗角,彼此间视若仇雠。父子离心,兄弟阋墙,她如果知道这一切,怎么可能安息呢?
(宜春院宫妓隐秘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