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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春隐秘案:15 侠义之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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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时目视前方,缓行几步,取下一个圆形草垛。这东西看上去像箭靶,但上面扎着的不是箭,而是飞镖。记得她刚刚康复那阵子,平阳公主闲来无事,就会督促她多多下地走路;偶尔还会带她来帐中,教她射箭。她在这方面实在没有一点儿天赋,连射三十支都离靶心很远,有的甚至还脱了靶。平阳公主说她臂力不够,干脆改学暗器,用手腕发力。好好的一个箭靶,被她变成了插满暗器的垛子。

“这么多东西,你就只带走它吗?”

“对。草垛和飞镖,足够了。”惜时摘下飞镖,将它揣进贴身的绣囊中。这是纪念品,更是护身符。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时光流逝又一年。

长安城中,怀远坊附近的西市区域,熙来攘往,人声嘈杂。许多人聚集在一家叫“食艺馆”的店铺前,簇拥排队,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家店是新开的,生意还不错,就是不明白这店名的意思。他的同伴给他解释:“食”,指的是特色食物,他家的竹笋鸡和香橙鲈鱼脍,不说味道一绝,至少在长安城别处,都尝不到;至于“艺”,指的是女老板善弹琵琶,乐声动人。

排在他后边的人却反驳:“才不是这个‘艺’!对面那胡姬酒肆有人弹琴,人家也没叫‘艺馆’呐!这个‘艺’啊,说的是他家二楼。上面是武馆,食客可以去射箭,还可以玩儿飞镖,我听他们说,如果连续五箭射中靶心,就可以免一顿的餐钱。所以呀,这个‘艺’是‘武艺’的艺,也是‘游艺’的艺。”

食艺馆内一楼,宾客满座,屏声敛气。惜时轻拢慢撚,缓弹《出塞引》。一曲终了,掌声雷动。惜时微笑,欠身施礼,向众宾表示感谢。

二楼,几个孩童吵嚷推搡,抢着玩飞镖。隐道在孩童身边来来回回。但凡飞镖落地,隐道便俯身捡拾,微笑着递给他们。男孩从隐道手里夺过一大把飞镖,冲女孩们做鬼脸。女孩们不服气,闹哄哄乱作一团,时不时发出尖叫。

“你也真受得了他们。也不嫌腰酸。歇会儿吧。”旁边的客人劝隐道。他是孩子们的父亲,太常寺卿骆骊。男孩女孩再怎么吵闹,都不影响他弯弓搭箭的兴致。

隐道始终保持和蔼的笑容:“无妨、无妨。孩子嘛,天生就爱玩儿。”

骆骊摇头。

自从食艺馆开张,他至少每半个月就要来一回。他家的孩子特别淘气,无论男女,个个堪称“猢狲大王”。平时他大可以把孩子们扔给妻妾,下了值也能以应酬为借口,躲避这麻烦又纷扰的家庭债务。可一到假期,孩子们缠着要他陪玩,他只能硬着头皮来应付。带去曲江池,男孩和韦家的昆仑奴比试摔跤,制造出一连串的纠纷;带去乐游原,大女儿和杜家的新罗婢一起蹴鞠,踢坏了人家的脸,道歉加赔钱,叫他丢脸又肉疼。他像老鼠家族的族长,带着一帮小耗子抱头鼠窜,狼狈不堪。忙忙叨叨大半年,终于找到食艺馆这个让他安心的落脚之处。花隐道脾气最好,帮他看护这些皮猴子;又能信守承诺,看他一次又一次地射中靶心,仍然笑眯眯地免去他所有餐费。

所以,当他听说食艺馆和怀远坊的花宅遭遇大火之后,他决意奋力相助。

据邻人所说,火灾发生的那天晚上,光焰冲天,火势蔓延极快。火海之中,坊间居民奔逃四散。武侯铺唐代长安组织机构,负责消防。杜佑《通典》记载灭火用的水袋:“贮水三四石,将筒置于袋内,急缚如溅筒。”的人在水袋中贮水三四石,又将竹筒置于袋内,留下救火救人的幢幢身影。所幸扑救及时,无一人伤亡,只是居民积累下的诸多心血一夜之间全部化为灰烬。

火灾中,花家兄妹失散。隐道当晚在骆骊家中做客,翌日他回到花宅时,已是家毁人去。骆骊帮他打听惜时的下落,得知她兜兜转转,采选入宫,本来要去尚食局,却因缺钱打点关系,被人顶替了位置。宜春院的管事姑姑了解到她的经历,认定她身份适宜,可以进院谋事。

反正是贱籍,做过妓女,在哪儿做不是做呢?兴许宫中还好一些呢。姑姑以这番说辞加以劝告,还保证不会逼她接客。惜时悲从中来,却没有眼泪。

隐道则在骆骊的疏通下,进入太常寺做乐工。用内侍们的话说,隐道的筚篥吹得跟蚊子哼哼一样,寺卿能一直留他,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他的债。骆骊听到这些并不友好的议论,总是一笑置之。

尽人事,知天命。上天对他们兄妹极其不公,他无法改变命运的安排,那么,就借助手里微弱的力量,帮衬帮衬,也算行善积德、安稳良心。

他也调查了起火的原因。其实,那晚发生了两场大火。第一场是花宅隔壁家的幼童贪玩,趁大人熟睡,偷偷起床玩火,结果闹得一发不可收拾。第二场起于食艺坊对面的胡姬酒肆。胡姬贪杯醉酒,到后厨里煮醒酒汤,糊里糊涂,忘了熄掉炉火,将那汤锅干烧一天,以致在夜间酿成大祸。

没有任何阴谋,是无妄之灾。天意注定,在劫难逃。

进入宜春院的惜时没有自暴自弃。她苦练琵琶,识字看书,时而做上几道拿手菜,怀念军中的岁月。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爱与人搭腔,人们也就渐渐疏远她、排挤她——除了绮年和绮月。

她们是罪臣的眷属,昔日无忧无虑、诗书相伴的童年时光,赋予她们学识和见地,也让她们在宜春院众人中格格不入。绮月放浪形骸,惹人生厌;绮年沉默寡言,被人忽视;惜时清高自持,令人敬而远之。三个人在宜春院后宅的边角抱团取暖,恬然度日。

骆骊不忍兄妹长期分离,每逢初二、十六出宫日,以及各种节庆时分,他便要创造机会让花家兄妹团聚。惜时不愿让朋友落单,将绮年、绮月带上,司闱黄毓善自然是要放行的。一来二去,绮年与隐道日久生情,约定终身,恩爱胜过多年伉俪。

平阳昭公主、徐副将、黄司闱、太常寺卿……难眠的夜里,惜时在心头细数命中的贵人。正是他们的侠肝义胆,才不至于让她灰色的生命堕落成无垠的深黑。

她该如何回报?他们需要回报吗?公主魂归长天,女将不知行踪,毓善和骆骊一为女官,一为公卿,而她只是最卑微的宫妓,他们似乎并不需要任何答谢。永存侠义之心,在身边人陷于苦难时挺身而出,便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

当绮月怀孕时,她知道终于轮到自己仗义扶弱了。那枚护身符似的飞镖,依然紧紧贴在她的胸口——内心涌动的热血,让它变成苇泽关暮色中一片棱角分明的血红飞云,刺破摇摇欲坠的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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