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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春隐秘案:13 梦织梦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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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愿,是不能。你忘了,我是宜春院的人。一出生是贱籍,一辈子都是。宫妓的身份是无法改变的。脱籍入良,难如登天。”绮月不无悲哀道。

潘畅自信道:“大唐万象更新,每年都会开科取士。从前,是‘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科举以后,则是‘良才善用,能者居之’。今年初秋,我会去考明经科,届时魁星眷顾,一定会拔得头筹。等到时机成熟,我便向圣上请赏。对他来说,送一个宫妓给臣下,应该不是一件难事。”

绮月摇头:“公子的想法未免天真。世家大族讨要宫妓,都不一定能讨到,更不要说寒士了。你在将军府得到殊宠,是因为哲威亲近你,柴将军也喜欢你。可在御前,你只是一张生面孔。我说句得罪人的话——就算你科考高中,陛下也不一定看重你。”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的面子不大,可是,寒士的面子大。”

“我越听越糊涂了。”

潘畅解释:“陛下有意扶持寒士,以此对抗世族的陈腐势力。从倾向上看,陛下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当然,如果寒士贸然提出太多要求,陛下一定不会答应。但是,送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给寒士,恰好能体现陛下对寒士的恩遇。世族的势力根深蒂固,要想在前朝摧折他们的根基,短时间内无法完成。不过,倘若从一些小事上徐徐图之,陛下是一定愿意去办,也一定能办到的。擡高寒士以蚕食世族,满足寒士的微小心愿,忽视世族的无理申诉。陛下乐见其成,终有一天会让寒士成为股肱。”

这下绮月听懂了。潘畅自居为寒士的代表,试图努力跃升,冲击门阀。可这一切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我是贱籍女子。你们男子再如何争斗,我们区区女子都无法获利。”绮月黯然神伤。

“不!绮月,你是寒士的特例。”潘畅认真地看着她,掷地有声。

“特例?”

“宫妓怀上了士大夫的孩子,为了这个孩子,也为了孩子的母亲,士大夫请求赐封,极力谏言,首开宫妓脱籍的特例。若能成功,这将是庶族的荣耀,也将是宫廷的佳话。”

“若不能成功呢?你总不会说,‘不成功,便成仁’吧。”绮月偏过头去,低眉垂眼。

“若不能成功,我也会为这个孩子找一个好归宿。”

绮月沉默良久。这些话真是天马行空,也真是令人心向往之。明明已经放弃了脱籍的希望,明明已经自甘于下贱的身份,但是,当一丝希望从潘畅口中泄出的时候,她依然被强烈地引诱。或许这是她摆脱底层、反抗命运的唯一方式,即便遥不可及,即便听起来空幻而易碎,她也想伸手抓住。

“公子编织了一个幻梦,自己沉浸其中,还想邀我一同入梦。到底会美梦成真,还是会化为泡影,谁说得准呢?”

她试图让自己清醒,逼自己对潘畅说出这些话。

“有志者,事竟成。”在卑微的女人面前,潘畅总是自信、乐观、激动,“绮月,你沉沦贱籍,经年累月地受人轻视,或许已经甘于放纵,又或者,你已经安于庸碌的生活。你对世事悲观、绝望,甚至麻木,我都能理解。你的孩子既是我的筹码,也是你的希望。你可以说他来得意外,也可以说,他是天赐良机。机遇已至,你难道不想就此摆脱困境、改变命运吗?”

潘畅感到血脉贲张。阵阵蝉鸣中,他的豪情与激情传染给绮月。绮月擡起眼帘,与潘畅对视。交接的视线中,仿佛擦出了比红莲更加炽热的希望之火……

“潘畅最终食言了,对吧?”无垢猜到了结果,几乎是明知故问。

“这不算食言。”潘光赞为弟弟辩护,“人一时糊涂,最终醒悟过来,迷途知返,很正常。潘家有一个夫人、两个妾室就已经够了,绝不会有宫妓的位置。”

绮月嗤笑,既是笑自己,也是笑潘光赞:“你放心,我不怪他。我只怪我自己。”她轻轻叹气,又喃喃道:“明明是梦,却非要当真。入梦许久,日子就变成了一场豪赌,也变成了一次次的辩论。”

“辩论?”无垢不解。

“是我自己跟自己的辩论。我怀着寒宝,不停说服自己爱上潘畅,说服自己要做一个好母亲。过去的那个我,耽于风流潇洒之中,比神仙还快活。现在的我,必须担负责任,要像世间寻常妇人一般,对男人心生依恋,对子女牵肠挂肚。只可惜,我现在才明白,卑贱堕落的生活,并不是最可怕的。陷于矛盾之中,把自己硬生生地扯成两半,自己和自己打架,这才是无尽的煎熬。”

“下贱坯子果然禽兽不如!”潘光赞死死盯住她,咬牙切齿,“母性天成,没有女人不想做母亲。老天把孩子送给你,你居然还要逼迫自己去爱他。连一丝母爱都要硬生生挤出来。”无垢忍不住讥刺:“她德行有亏,酿成大祸,而你是杀人未遂。你们之间,好像并没有互相审判的资格。”潘光赞却凛然无惧,理直气壮:“时至今日,除了妄动杀念,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皇后若要整顿秩序,降下严惩,我也甘愿承受,绝无怨尤。”

无垢摇头,叹恨无限:“潘司乐,你和敬尚仪私怨重重,但从不影响尚仪局的公务处置,足见你的公正。你率领宫人日日习乐,要求严格,细致入微,足见你的尽职。你对有意求学的宫女霞儿倾囊相授,即便她的主母与敬尚仪交好,你也丝毫不计较,足见你的惜才之心。你明明有志气、有才干,完全可以和敬初盈一争高下。可是,为了你的弟弟,你居然这么沉不住气,险些走上邪路。人命可贵,岂能轻视!”

光线晦暗的室内,只有漏壶下的水滴规规矩矩地坠落,发出梦碎似的声音。

“皇后,您是一国之母,娘家还有父兄守护,您不明白我的处境。”

静默良久后,潘光赞艰难地开口。她眼中含泪,哽咽道:“他们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孩子。隋末乱世之中,我带着他们四处飘零。大业八年,我好不容易进了宫,有了落脚之处,他们终于可以安心读书。可我是女人,纵然在六尚有所成就,最终也只能做到五品尚宫。他们不一样。他们是男人,是读书人,将来可以做到一品大员。我要保护他们、托举他们,要他们给潘家传宗接代、光耀门楣。”

似乎一股浊气堵进来,梗塞于无垢的胸腔和肋骨间,让她气短难受。有些时候,无垢不吐不快;另一些时候,她却不愿过多地教训别人。教训一多,众生的苦衷也就显现出来,而她往往对这些苦衷无能为力。

“偏见甚深,终以自蔽。”无垢思忖半晌,想不出合适的措辞,只能勉强道,“如果你能放下偏见,珍视哥舒氏的孩子,便不会害得自己如此难堪。”

潘光赞瞬间收回了泪水。那个夷狄,不配她一丝一毫的伤心。

“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请皇后治罪。”她叩首伏地,掩埋自己冷漠的神情。

无垢缓缓踱步。宫正的位置空空荡荡,像是特意为无垢腾出来的。她思来想去,想那潘畅负心薄幸,本该受到惩戒;然而,在男人的眼中,抛弃一个卑贱的宫妓,根本称不上多大的罪过。她告诉自己,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女人想不通、也不该去想的;可女人一旦有了智识、有所开悟,又怎能自欺欺人?

“女人和男人至少应当平起平坐……”当这样的声音在心里萌芽时,无垢必须将它断然掐灭。她深知自己的一切荣耀都由男人赐予,就算不去过分讨好,也得放低姿态。她要维护男人中的佼佼者,维护他们的事业和自尊心。她不可以产生与他们平分秋色的非分之想。她曾一遍遍地说服自己:管理后宫的本领、屡破疑案的能力,是雕虫小技、萤烛之辉。男人纵横捭阖,叱咤风云,打了天下也守了天下,这才是日月之光——饱蘸鲜血、挥洒豪情的日月之光,而她的才干不值一提。

“潘司乐,如果我说,我要把你弟弟的过失转嫁给你,让你代其受罚,你能接受吗?”这不是她的真心话,她只是在试探。

“当然能!”潘光赞果断擡头,声音洪亮,“请皇后降罪!”

无垢苦笑。

“我跟你说笑的。放心,我不会罚你。”无垢倦意渐生,一筹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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