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隐秘案:10 正道旁门(2/2)
日落之前,她在祥麟殿后庭找到正在练习飞镖的沁芳,窸窸窣窣耳语一阵。沁芳为难道:“恐怕不行。咱们好歹算是吃皇粮的,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是别用了吧。”漱玉满不在乎:“怕什么呀!咱们收拾的可不是遵纪守法的百姓。”
“管他是谁,都不合适。”沁芳依然觉得不妥。
“哎呀,你就当是重操旧业嘛。”漱玉不死心,挽着她的胳膊软磨硬泡。
“什么‘重操旧业’!早就‘金盆洗手’了。你不也一样?”
漱玉忍住狡黠的笑意,乜斜她一眼,绕着她踱步:“沁芳,在我面前你就别装了。自从追随了无垢,咱们总是束手束脚的;尤其是进宫以后,这边一个规矩,那边一个章法,想做什么事都施展不开。眼下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人家直接送上门来,你就甘心白白错失吗?况且,这又不算坏事,要是顺利解决,还能帮潘家破一个不大不小的悬案,一点儿都不吃亏。你想啊,让人家欠我们人情,总比我们欠人家一个交代要好,是不是这个道理?”
晚风吹动飞镖尾部的流苏,也吹痒了沁芳沉寂许久的心。跟着皇后破案,凡事都要讲程序、求平衡,不能严刑拷打,不能无据逼供,这样做倒是不失公正,但没有半点儿痛快的滋味。她和漱玉虽不以江湖儿女的身份为傲,可也从不以为耻。曾经,息王秘密驯养二千长林兵,十之八九的兵士为长安恶少年。既然江湖恶少能与朝中力量合流,那她们江湖“恶女”自然也可以逞豪气、治“疯魔”。
“沁芳,我的好姐姐,别犹豫啦!”漱玉愈加亲热地抱住她。沁芳无奈地看她一眼,忍俊不禁,轻轻点头。
说干就干。漱玉先与左右金吾卫联络,摸清乌苏近三个月的案底,推测其行踪;沁芳从东厨堆积的杂货里翻出人体模具,通看一遍全身xue位,再持刀试练,以免生疏。等到出宫日来临,漱玉已和暂替司闱之职的侯慰打好招呼,带着沁芳径直往道政坊的旅店赶去。
地下室中,乌苏抱着酒桶,烂醉如泥。他吃喝不用碗筷,只像农人蓄养的看门狗一般,将两个破木盆当作食具和饮具。漱玉一脚踢开门,先打翻了山丘似的盆和桶,紧接着,灰尘纷纷扬扬,扑面而来。乌苏如梦初醒,想挣扎着起身逃跑,却被浓烈的醉意拖垮,双腿动弹不得。
“别来无恙啊,乌苏。”漱玉喜眉笑眼,踢走脚边碍事的便器,蹲下身子,揉弄乌苏浓密的头发。
“好久不见,药罗葛束。”乌苏勉强一笑,嘴边还留着酒和涎水的混合物。他唤的是漱玉从前常用的回纥姓名。
“放心,我不找你的麻烦。我就问你一件事。你最近一回犯案,是不是在东市装疯,伤了太学助教的脸?”
“最近一回?才不是。是昨天,我偷了掌柜的鸡腿吃。啧啧,太咸了,早知道不偷了。”乌苏故意跟她打哈哈。
“啪!”漱玉登时变脸,扇了他一耳光。沁芳缓步上前,也蹲了下来,和漱玉肩并肩。乌苏毫无畏惧,冲漱玉冷笑:“药罗葛束,你跟那些达官贵人吃喝玩乐,还在皇宫里泡了几年,怎么还是洗不掉浑身的野气?”
“娘胎里带来的,当然洗不掉。”漱玉回敬,“都是蛮夷嘛,谁也别笑话谁。”
“‘都是’?岂敢岂敢?”乌苏嘲讽她,“我岂敢和高贵的皇后侍女相提并论?”
“高贵不高贵的,我倒是不清楚。不过,仗着背后有人,借着疯癫的幌子为非作歹,那肯定是绝对的下贱。”
漱玉半点儿不饶人,而沁芳只觉得这嘴仗太无聊、太磨蹭。她懒懒地对乌苏说:“如果从实招来,我可以保证你不受皮肉之苦。”
“招什么招?我没犯事儿。”乌苏仍旧嘴硬。
“谁雇的你?潘畅有没有仇家?他出了多少钱?”
乌苏扭过头,不吭气儿。沁芳不再啰嗦,掏出短刀,朝他脐上三寸的位置扎去。
她的力道刚好,只损伤皮肉,未及要害,因而乌苏并没有立时叫喊出声,只是下意识张嘴。趁他两瓣厚唇还没合拢,漱玉连忙将事先准备的小布偶塞进去。
“下一刀可能在脐上六寸,巨阙xue;或者是脐下一寸半,气海xue。”沁芳满面春风,语气温和,“我好久没练了,下手没轻没重的,要是没能避开要害,你就只有多多担待了。”
漱玉眉开眼笑,在一旁帮腔:“你放心,她下刀虽然手生,但止血的功夫一点儿没忘。至少在今天,你不会流血身亡。”
“但我还是要提醒你,我只负责止血,不会止痛。待会儿还有二十几刀,疼到什么地步我可说不准,反正,你自己忍着点儿就行。”沁芳恬然而笑,刀不离手。
乌苏没想到两人动真格的,切齿横眉,怒目而视,抄起身边的酒桶准备反击。沁芳眼疾手快,朝他手上再扎一刀,又软语安慰:“没事的。这刀扎的是骨头的缝隙,断不了你的手腕。”
另一只手被漱玉死死压住。乌苏只恨昨夜贪杯,竟丧失了平日大半的力气,遭两个女子肆意挟制。疼痛犹如地震中突然隆起的褶皱,冲击乌苏的脏腑和经脉,顷刻间便害他败下阵来。
他眼里怒火渐熄,脸上浮现黯然之色,最终,像蔫葫芦似地摇了摇头。漱玉取下小布偶,听他开口道:“好好好,我说。我要价一锭黄金,那人出不起,跟我讨价还价半天,说是不杀人、只破相,不该收这么多钱。谈了半天,最后只收了一贯,亏死我了!”
“别废话!”漱玉拧他的耳朵,“跟我说雇主的名字。”
“贱籍的,哪儿来的正经名字?”乌苏龇牙咧嘴。
“贱籍?”
“太常寺的下等乐工,好像姓什么……噢,姓花。”
漱玉、沁芳相视一眼。沁芳心生疑窦,追问:“无权无势的下等乐工,怎么跟你勾搭上了?”
“有人搭桥嘛。他不懂江湖势力,他的顶头上司懂啊!”
“他的顶头上司?”漱玉眼珠一转,恍然道,“太常寺卿,骆骊。”
“奇怪了,他和潘家有什么宿怨吗?”沁芳疑惑更甚,不得其解。
“你们都不知道,我哪儿知道?”乌苏冷笑一声,恨恨地瞥她们几眼。漱玉放开他的手,看他像一条半死不活的蛇,匍匐至大桶后闭锁的箱子前。
“我说了,我就是来打听事儿的,不要钱。”漱玉立刻便明白他要做什么,站起身来,挺直腰背,笑盈盈道,“那一贯钱,你自己留着慢慢花。下回再有麻烦,我还找你帮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