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隐秘案:06 光天暗影(2/2)
“这些下贱蛮子,就该滚回她们老家去。宜阳坊的邻居们真能忍,换做是我,早让她卷铺盖滚蛋了。”光赞恨恨地想。
她何尝不知人家是被卖来的,跟随异国的驼队,和珠宝、香料同为珍贵的商品,经由丝路的黄沙吹拂、日月淘洗,风尘仆仆来到了长安。
可那又怎样?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蝼蚁自有蝼蚁的命,就该安分守己,小心翼翼地过日子。胡姬卑贱愚蠢,招摇过市,活该遭她唾弃。
酉时未到,她回到尚仪局司乐司。宫女们在她的率领下练习演奏,笙箫齐鸣,腰鼓声起,宛转悠扬。霞儿攥着教鞭,站在一旁认真观摩,细看前排宫女的指法。正吹到顿挫之处,光赞突然叫停,声色俱厉。
“怎么回事儿?”她瞪大眼睛,质问吹笛宫女。
宫女吓得发抖,嘴里含糊不清,磨蹭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光赞上前几步,使劲拧她的耳朵:“支支吾吾,畏畏缩缩。我让你说话!”
宫女不敢喊疼,硬着头皮说:“笛子受了潮,所以、所以吹出来的声音有点儿怪……”
不等她解释完,光赞就抓过霞儿手里的教鞭,朝她身上一左一右地甩了两鞭,边打边骂:“狡辩,还敢狡辩!”
“潘姑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不求饶还好,一旦求饶,光赞绝不可能停手,每说一句,光赞就狠狠抽打几下:“吹错音,打十鞭。撒谎、狡辩,加十鞭。忍不了疼,敢哭、敢叫,还敢求饶,再加二十鞭!”
众人纷纷低头,不忍心看宫女受罚。霞儿也略略偏过头,眼里含泪。虽然不敢与光赞对视,但她难以抑制对宫女的哀怜,犹豫片刻,还是壮起胆子,开口为宫女求情。
光赞擦了擦汗,头也不回地把鞭子递给霞儿,然后叹一口气,疲惫道:“继续。”
这回,众人演奏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而后,潘光赞又示意停下。
“腰鼓声已经停了,你的箫声呢?怎么没跟上?”她问吹箫宫女,怒意掩藏于平静的神情中。
“潘姑姑,我们练的《文康乐》,是前隋九部乐的最后一部。”相比于吹笛宫女,吹箫宫女淡定许多,“去年,陛下让起居郎重定音律,调整节奏,意在扫除前隋遗风,开拓大唐气象。调整之后,箫声不再紧随腰鼓声。这一点,您不会不知道吧?”
“荒谬。我是尚仪局司乐,如果有这种事,我岂能不知?”
吹箫宫女不应声,傲然昂首,显得理直气壮。光赞心里打起鼓,向宫女们张望,高声问道:“有这回事吗?”
众人慑于她一贯的威势,没有回答,一时间鸦雀无声。光赞又喝一声:“没人说话,那就每个人都领五鞭子!”这才开始有了窃窃私语。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不,跟我听说的不一样。太常寺的乐工说,陛下想废除《文康乐》,要让协律郎制作新的曲子,是叫《景云歌》还是《河清歌》来着……”
光赞听完议论,怒视吹箫宫女:“你的话和她说的对不上。看来都是风传,尚无定论。”她再次取过教鞭,斥骂道:“吹慢了,打十鞭。哄骗司乐,加三十鞭!”
吹箫宫女一声不吭,只是紧咬牙关,频频朝光赞侧目。霞儿恻隐心又起,小声说:“姑姑,她知错了,您饶了她吧。”光赞顿了顿,终止鞭打,看向霞儿,指着吹箫宫女,漠然道:“去,顶替她。”
“我?”霞儿错愕。
“不是让你替她挨打,是让你去吹箫。”
吹箫宫女退开,为霞儿空出位置。霞儿连连摆手:“不合适、不合适!我只是来学习的,待会儿还要回贤妃宫里呢!”
“你吹得不比她差,还不会顶撞人。你去替代她,合适得很。”光赞平心静气。
“潘司乐,别胡闹了!”
嘹亮的声音骤然响起。众人欣喜转头,齐齐行礼,恭迎尚仪敬初盈的到来。尚仪局中,如果潘光赞是凶煞,那么敬初盈就是救星。
“潘司乐,皇后倡导和善宽仁,对待宫人要多加安抚,要温和一些。你行事过于苛刻,只怕会适得其反。”初盈神色从容,语气和缓。
光赞脸上挂不住,做手势遣散众人。宫女们如逢大赦,带好各自的乐器作鸟兽散。等众人皆已走远,光赞才道:“倡导宽仁,并不意味着姑息养奸。管理六尚,既要菩萨低眉,也要金刚怒目。敬尚仪大可以多做好人,我呢,只负责扮演恶人。如果我们一张一弛,相互配合,似乎也行得通,只看尚仪愿不愿意赏光。”
“配合?我们品级不一,如何配合?”初盈不甘示弱,直击要害,冷笑道,“与你平级的司籍、司宾、司赞,皆是柔和待下。你如果要配合,还得请她们同意。”
光赞气血上涌,斗志昂扬:“没错,你的品级是高于我,能力呢?那些酸腐文人,自认为怀才不遇、自哀自怜,我的处境可比他们还惨。不如我的人压我一头,我还得天天和她照面。你说,我是不是也该诗兴大发,痛斥世道不公?”
她原以为一番阴阳怪气会刺痛初盈。不料初盈并无还击之意,仍然镇静如常,不疾不徐地说:“人各有各的命,比你命苦的多的是。有些命苦的在你手下,你就对她们好一点儿,别害人害己。这些话你听不进去,吃亏的可不是我。”
“命是老天爷给的。老天爷安排她们碰上我,她们就得听我的。有造化的,自己改命,若有本事离开尚仪局,不在我潘光赞手下屈就,我自然会佩服她;至于其他人,就老老实实地在这儿待一辈子吧!”
初盈觉得她不可救药,不愿再废话半个字,毅然转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