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隐秘案:03 乐乐陶陶(2/2)
“我干完了活儿,当然可以出来了。每人每天一个时辰。你已经用完了,赶紧回去。”怀瑰嬉笑。
文楚充耳不闻,一屁股坐在望云亭的台阶上,面朝北海池,铁了心要等鱼儿再次上钩。怀瑰本就只是与她玩笑,看她怨气冲天的模样,忍俊不禁,由得她去犟,又嫌无聊,坐在文楚身边胡侃打趣,扯一扯“陛下昨日去了淑妃宫里”“兰香终于被丘嵘姑姑骂了一顿”之类的闲篇。文楚怕鱼儿受惊不敢来,不想搭理她,每听两三句就叫怀瑰“闭嘴”。可她又按捺不住好奇心,总要忍不住追问,一会儿打听“淑妃是不是又在装病”,一会儿质疑“兰香真会犯错吗”“丘姑姑居然会道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根本没注意到有一只小猫正趴在鱼盆边沿。
整个后宫中,贤妃燕同钗的宫女最是自由散漫,自然也最为其他殿里的宫女艳羡。同钗随和率真,又能体谅宫女,派给她们的活儿不多,做完就可以歇息。喜欢清静、懒得动弹的,在千秋殿、含灵殿或修月殿的某一间屋室看书、睡觉、下棋、做女工;像文楚、怀瑰这样爱跑爱跳的,常去六尚各局串门,或到池苑中蹴鞠、透索跳绳。段成式《酉阳杂俎·境异》:“八月十五日,行像及透索为戏。”、钓鱼、斗花草。休息的时间,规定是每天每人不超过一个时辰,但有时她们玩得兴奋过头,超过规定时间才回宫,同钗顶多不痛不痒地骂几句,并无重责。
洒扫庭除、擦拭桌案等日常事务,三五天才做一次,按同钗的话说,那些东西每天都要落灰,不如等它积了几层一并擦去。还有一些手艺活儿,同钗不分给宫女做,她自己做反而更开心。文楚刺绣的牡丹花,她嫌俗气;怀瑰编织的结条笼,她嫌粗糙。与其看她们造出来的丑东西碍眼、生气,倒不如亲自动手,注入玲珑心思,自成雅趣。
有一回,她把扬州贝壳、岭南明玑和青虫真珠串在一起,做成风铃,在上面抹营州麝香。风一吹来,既有泠泠清音,又有暗香浮动,情韵横生。因为这种出人意料、稀奇古怪的创意,她没少挨李世民的教训。贝壳一大片,明玑一大块,不敲碎就无法串连。李世民便要说:“贡品珍贵,你就拿来这么糟蹋。身为贤妃,理应黜奢崇俭,这般胡闹,如何垂范?”
好在李世民的语气并不严厉,说话时也没有板着脸,她便有了以退为进、撒娇回旋的余地:“妾知错了。妾的原意,是想博得圣心怡悦,没想到弄巧成拙了。您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凡事都讲求分寸,过犹不及。”
她说完,故意咬着嘴唇,嘴角含笑,注视李世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明显是故意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李世民一看便知她心怀鬼胎,憋住笑,没好气地说:“是不是还想狡辩?”同钗立刻搂住他的脖子,话音又娇媚了几分:“才不是狡辩。陛下谆谆教诲,我当然要反躬自省。”而后,她背出一段话:“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人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
李世民甩开她的手:“又跟我唱哪一出?”同钗佯装不懂,眨了眨眼,笑眯眯地说:“《上林赋》《大唐故越国太妃燕氏墓志铭》:“兄敬嗣时因禀训读上林赋于前,太妃一览斯文,便诵数纸,太夫人善其聪令,抚而异之。”啊!陛下肯定读过。”
“《上林赋》讽一劝百,原意是在劝人警戒,结果适得其反。你是不是在暗示我,千万不能警告你、教训你,否则你就会变本加厉啊?”
同钗直呼冤枉:“陛下,我背《上林赋》,是因为它批判君王喜好奢侈。您今天骂我,也是因为我喜好奢侈。圣上的意思与它的主旨相符,所以我才背的。”李世民冷哼一声,兀自躺下,背对着她。她噘嘴嘀咕:“都说人君器量大,我看啊都是胡扯。阿干真小气。”
李世民只听清她叫“阿干”,内心一软,但依旧不转身。她索性趴上李世民肩头,吹气如兰:“陛下,消消气嘛。要不然,我跟您讲个故事。”
她不等李世民开口,自顾自地讲起来,说的是她名字的典故:汉武帝时,天降神女,给武帝留下一支玉钗。武帝将这支玉钗赐给婕妤,婕妤十分珍惜,用宝盒加以珍藏。到了汉昭帝年间,宫女发现宝盒散发出奇异的光芒,以为其中有古怪,打算把宝盒毁掉。然而,当她们打开宝盒以后,盒子里飞出了一只白尾燕。燕即玉钗,玉钗即燕,这便是“燕同钗”。
“莫名其妙的故事,跟你干的蠢事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转过身,话说得不好听,脸上却无愠色。
同钗兴高采烈,抱住他的腰:“陛下,这玉钗本来是‘死物’,正因为宫人对它好奇,前去查看、探究,它才变成了活物。那些进贡的贝壳、珠宝、香料,放在库藏里就是死物;经我妙手改造,它们才会汲取灵气、活色生香,变成‘活物’。虽然把它们弄成碎片是有点儿过分,但我的初心不坏,顶多算‘好心办坏事’。陛下是明君,器量非凡,可千万不能因为这种小事气坏了身子。”
李世民终于回嗔作喜,捏她的脸:“巧舌如簧,歪理能给它说正,正道能给它说邪。”同钗含羞浅笑,直往他怀里钻,一夜缠绵。
此后十个月,同钗生下李世民第八子,因生在贞观元年,取名“李贞”。为了避他的讳,原名“怀珍”的侍女必须改名。同钗正不知改成什么好,贵妃韦珪先说:“我看呀,就改成‘怀瑰’。我喜欢这丫头,又伶俐,又乖巧,长得还挺像檀特,自家人一样,不用避我的讳。”
同钗欣喜万分。她在后宫人缘极佳,又因与韦氏姐妹同年入府,尤其与她们亲厚。怀珍的名字一改,她顺便也把“细蕊”和“染霞”这两个拗口的名字改了。这两个丫头是前隋宫女,她封妃入住千秋殿后,尚宫局将她们分配来服侍。她参照云翘起名的方式,唤她们“蕊儿”“霞儿”,云翘却笑:“蕊儿、霞儿,喊出来不也是两个字吗?你听我喊‘杏儿’‘穗儿’‘团儿’‘翎儿’,都是一个字,这才叫顺口。”同钗摆摆手:“懒得管这么多,反正都比她们原来的名字简单,好听又好记。”
既有皇后的庇护,又有贵妃为宫女赐名的殊遇,还有皇帝时而降下的雨露之恩,更有结交朋友、自得其乐的本事,同钗在宫里的日子可谓无比惬意。
惬意才能散漫,一旦散漫,就容易滋生出滑稽的差错。
“哎?怎么只有四条鱼了?”文楚张大嘴巴,望着水波清澈的鱼盆。
“你就只钓了四条吧?”怀瑰疑惑。
“没有!五条,整整五条。我记得可清楚了!”
“我可没偷吃啊!”怀瑰还在玩笑。文楚推搡她:“废话,你又不是猫……对了,猫!我知道了。一定是猫,那只大肥猫!”
她气冲冲地打转,将望云亭附近的草丛绕了个遍,半晌无果。怀瑰陪她一起找,走得腿酸,便道:“干脆我俩分开蹲点,来个‘守株待兔’。我就不信猫儿沉得住气,能在里头窝个一整天。”文楚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按她说的办。
离北海池不远的石桥上,闲逛的同钗和她的随侍与无垢等人相遇。同钗恭敬地问候、施礼,得了无垢的免礼后,当即喜笑颜开,轻快地跃上两步,挽住她的胳膊,叽里呱啦地说着各宫的趣事。无垢早就习惯了她这种无视礼仪的亲密,微笑着由她任性。
宠妃这般乱来,倒是不足为奇;如果女官也有无礼的举动,多半藏着蹊跷。方才行礼、回礼时,无垢留意到光赞的异样:她看向同钗身后的敬初盈,满含恨意地瞪了一眼,等所有人行过礼后,她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朝别处轻瞥,然后面无表情地盯着初盈,敷衍地叉手,一个字都没说。
无垢感到奇怪,甚至觉得好笑。
突然间,一只大屁股的貍花猫从桥的正前方跑来。它眼神坚定,发足狂奔,嘴里叼着一条肥鱼。无垢、同钗各自向桥的一边躲闪,给猫儿让出夺路而逃的通道。桥下正好有一道没入草丛的弯,猫儿顺着弯一闪身,霎时间不见了踪影。无垢、同钗面面相觑,几乎同时笑出声来。
“放着有福的日子不享,它还亲自捕鱼,比人还能干呢!”无垢戏谑道。
“皇后,人家不一定是尚食局的猫。萧尚食多心疼这些小畜生,怎么可能把它饿得亲自抓鱼?依我看呐,多半是从墙洞里溜进来的野种,四处晃悠,差点儿把咱们冲撞了。”
说话间,一个气喘吁吁的丫头从桥头飞奔而至,显然是追猫追来的。她骂骂咧咧:“臭猫、坏猫!蛇不抓,老鼠也不捉,就知道偷鱼!”眼见要撞到无垢和同钗,她急忙刹住脚,紧闭嘴巴,待看清了人,她才慌忙行礼:“拜见皇后,拜见贤妃。请两位殿下恕我……恕奴婢失礼。”
“同钗,这好像是你宫里的人吧?”
无垢扶起她,打量她两三眼,忍俊不禁。
同钗气不打一处来,迈上一步,像拍打猫头一般拍了拍文楚的脑袋:“一个大活人,跟猫计较什么?还险些伤了我们,丢人现眼!”
无垢一点儿也不恼,调侃文楚:“丢人倒谈不上,就是挺有趣的。给你腰上系根风筝线,能把你放上天了!”
文楚羞红了脸,低下头,又不忘朝同钗瞟上几眼,向她求助。同钗“哼”一声,赌气似地翻个白眼,故意不看她。无垢笑问:“哎,那只猫儿怎么得罪你了,你非要收拾它不可?”文楚来了劲儿,委屈道:“它偷我的鱼!都好几次了。辛辛苦苦钓上来,少说也要偷一条,多的时候,能给我偷一半儿!”
紧接着,她便开始细数恶猫的斑斑劣迹。那副气鼓鼓的模样,比同钗还要幼稚,叫濯英、澡雪乐不可支。同钗、蕊儿憋得满脸通红,想让她住口,却又难以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