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产死亡旧案:14 流露衷情(2/2)
“你要问阿鹿桓惠通,只管问好了。别牵扯那些不相干的事!”
妙莲华哽咽不止,难抑愤恨:“你为了破案,故意戳人痛处,我能理解。但是,不准你提那个孩子!”
无垢有一刹那的失神。她能理解?她说她能理解?理解什么?理解自己为了破案而诛心?
两人隔着朱红色画栋,一个掩面抽噎,一个略微恍惚。笔直的柱体将她们生硬地分割,而那柱上浑然遍布的红色似乎在隐隐流动,溢出河道,泛滥成汪洋,又把她们连成一片。
“好,那个孩子不能提,恪儿我总可以提。”无垢紧蹙眉头,很快整理思绪,继续谈案情,说出她的推测,“你有儿子,在府中地位稳固。惠通生的是女儿,她对你毫无威胁,所以,你没有杀她的动机。你到她屋子里去,为的是探望她。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出了意外。要么是你撞见了什么,要么是你故意做了什么。”
“是啊!她对我能有什么威胁?”妙莲华苦笑。
热泪从她的眼眶中滚落,跌在地上,碎成冰冷的水滴。
“她挡不了我的路,我断然不会伤害她。除非,她主动求我。”
无垢只感到心中高悬的石头落入寒潭。她早猜到有这种可能,终于从妙莲华口中颇费周折地证实了想法:惠通需要别人协助她自杀,必须选对帮手。首先排除无垢;其次排除云翘,她是至交好友,狠不下心;再次,排除那些见识短浅、容易大惊小怪的庸碌之辈,只怕刀尖的十中之一还没扎进肌肤,她们就会吓得大呼小叫,引起骚动;当然,还要排除那些心软又正派的达观者,她们过于乐天,也过于善良,缺少锋芒,自然下不了手。
只剩妙莲华了——和她不熟,不显山不露水,经历曲折而丰富,似有极深的城府和杀人的天赋。
“她是盐州人,临死前就想吃一口盐州木瓜,这是她的遗愿。遗愿了却,死志益坚。那种光景之下,我怎么可能不帮她?”
妙莲华的语气波澜不惊。无垢深深呼吸,沉痛道:“你与她‘心有戚戚焉’。她万念俱灰,你便推波助澜。”
“不是推波助澜,是顺水推舟。”妙莲华否定无垢的说法,心里却佩服她。真相才出,无垢便料到她动手时正处于心病发作的状态。她接着对无垢说:“人有贪生之欲,亦有向死之心。欲望和心性因时发展,人就该依循天道,成全欲念,满足心意。我眷恋红尘,我便要尽力求生,尽兴地活一场;阿鹿桓但求一死,我便帮她赴死,而且,一定要死得痛快利落、干干净净!”
无垢喟叹。正常人察觉他人有死志,往往是要拉人一把的。而妙莲华并非常人。她与阿鹿桓惠通同病相怜,越是体谅其处境,越要助其解脱。西方极乐世界,光明圆满,自在清净,在妙莲华看来,那正是惠通的好去处。
“活下去不好吗?”无垢似在喃喃自语。
“对你来说,当然好。”妙莲华轻哼一声,悠悠说道,“母仪天下的皇后,命运平顺,富足自适,永远那么雍容、镇定、温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人疯癫,有人抑郁,有人没有活路。她们勉强图存,靠的是挣扎,是困兽之斗,总有一天会筋疲力尽。你要她们‘活下去’,活到什么时候?颐养天年,还是千秋万岁?”
妙莲华的言语不无讥讽。她向前迈几步,睥睨无垢,暗想天意弄人,竟让她与无垢对照参差:她生来拥有一切——锦衣玉食,畅游河山,这是多少人一生都不敢做的美梦!上天偏要看她的笑话,害她一直不断失去,或者逼她做出取舍。大隋灭亡后,上天予她自由,也给她动荡的生活。她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和听蝉、衔蝉、舞蝶相依为命,天地之大,没有她们的容身之所。月色溶溶,清风徐徐,骊山温泉中的交易,为她换来安富尊荣,付出的代价是她必须幽闭于别院或深宫,只在画卷之中、方寸之间,回忆她曾经见过的历历山河,然后抒情纵笔,聊以自慰。
她的一生,是物盛而衰、乐极生悲;而无垢与她恰恰相反,是青云直上、否极泰来。
无垢有多得意,她就有多可悲。她不愿自讨没趣,更不想自取其辱,这是她逃避无垢的另一个原因。人之所以为人,在于常有自我和自尊,总不能因为无情命运的捉弄,害自己生出无聊的嫉妒心。
嫉妒心不应有,私心却必然有。她对无垢的私心,是一种阴暗的歹意。她盼望无垢有朝一日,也能被迫袒露心扉,并在心扉大敞后完全崩溃。一个人清心寡欲、尊奉道德,确实是一种活法,但她装得了多久?又忍得了多久?迟早有一天,她将被七情六欲迷惑,饱尝其中痛苦,也许在那时,她才能和妙莲华感同身受。
“你刚才说,你也有疑窦,要请我帮你解惑。”无垢朝她走近,轻声细语,“可惜啊!你的疑问太难,要我解答,实在无能为力。”
“不,我的疑窦不是这个。”妙莲华笑了笑,“我的疑窦很简单——为什么包庇我?”
无垢移开视线,佯装不懂。妙莲华索性把话挑明:“明知我和参芥有染,为什么替我遮掩?”
她会心一笑。妙莲华只想听她愿意听的话。若说她长孙无垢动了恻隐之心,妙莲华不会相信。况且,以恻隐之心为借口,难免激发出妙莲华的愧疚与自责,而这两种心境,和她也太不匹配了。妙莲华骄傲而不凡,鲜少滋生愧悔之意,她永不道歉,永不低头。
“因为,我不希望皇帝对女人的态度有所改变。”无垢欣然回答。
妙莲华转过脸,直视她。她反问妙莲华:“皇帝有他最爱的女人,而对其他妃嫔,他谈不上冷淡,也谈不上热衷,可谓‘一视同仁’。可这后宫之中,如果出现了一个他最恨的女人,这对他最爱的女人而言,是忧还是喜?”
恨意比爱意长久,且和爱意一样牵动肺腑。维持后宫现状,避免恩宠的格局被打破,必须讲究“平衡术”。
妙莲华明白这个道理,不过,她依然狐疑地打量无垢。无垢为她忏摩,她帮无垢破案,两人似乎扯平了。可换种角度看,无垢手里有她的把柄,而她有无垢的什么呢?无垢完美无瑕,没有一丝破绽,为数不多的软肋,便是干儿、青雀那几个孩子。偏偏她绝不会伤害稚童,能怎么办呢?
她勉强一笑,怅然若失。明明想找个泄恨的对手,对方竟也没有让她憎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