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产死亡旧案：13 佛前倾诉（2/2）

“什么事？”

“当年的秦王妃请你去照料怀孕的鹿娘子，您为何犹豫？”

妙莲华略感惊诧。她本以为衔蝉能理解她的心情。安祚病亡，她无奈堕胎，伤心欲绝；后来嫁给李世民，怀上李恪，被眩晕和呕吐折磨了将近八个月。子女是她内心的一道阴影，一旦沾上生儿育女的事，她就得遭殃，身体的怪病、精神的痼疾一并发作，这似乎是一种宿命。

她远离阿鹿桓惠通，远离所有怀孕的姬妾。女人从生育中感受到的或是悲，或是喜，或是恐惧，或无动于衷。于妙莲华而言，悲喜都不重要，她认为女人应当愤怒。按照所谓“道德”，在某段固定的时间内，女人必须忠贞于一人，性的欢愉受到限制，而怀胎和分娩的苦楚全部由女人承担。道德不公，现实悲凉，值得怒发冲冠。

“怕触景生情，想起伤心事。”妙莲华简单地解释，语气淡然。

“所以，您对她没有任何不满。”

“当然。”妙莲华嗤笑。她恨苍天、恨命运，看不惯长孙无垢，对李世民心怀怨尤，何至于去苛责一个普通的女人？

这也不出衔蝉所料，因而她越发不解：“既然与她并无宿怨，殿下为何说做错了事？”

妙莲华笑而不语。她擡起眼帘，望一眼金灿灿的佛像。如此雕伪之物，不配倾听她的心声。

“乳母精研佛法，六根清净，不宜对纷繁俗务穷根究底。我说了，若我罪业难消，可向下凡的观音忏悔。只不过，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对人，更不知道该不该信任她。乳母习得广大智慧，可否向我言明她的用心？”

衔蝉觉悟。妙莲华对无垢的防备心，实在难以消除。

“殿下是否认为，皇后是一个毫无私心的人？”

“毫无私心？”妙莲华冷笑，“天底下真有毫无私心的人吗？可她偏要做出那副样子。别人怀疑她表里不一，也无可厚非。”

“并非她装模作样，只是有些私心，不能为外人道，只能深藏。”

妙莲华注视她。她知道，衔蝉所言并不限于长孙无垢。人有私心，却往往藏不住，即便藏得过一时、瞒得了一人，终会像滥竽充数的蠢驴一般露馅儿。

比如，衔蝉的某个私心，就曾被妙莲华一览无余：照顾阿鹿桓时，衔蝉早已察觉她的死志。

母爱牵制着阿鹿桓，因此，她最有可能赴死的时间，必然在生下孩子之后。服侍她的人夜间轮值，精疲力尽，难免会有疏忽，正好给她留下寻死的空隙。谁愿意承担这么重大的责任？

假装头痛发烧，实为金蝉脱壳之计，一切风险丢给杏儿和穗儿就好。衔蝉的小小伎俩，也是妙莲华事后慢慢推测出来的。毕竟她身强体健，在流亡途中都不曾偶染微恙，伺候阿鹿桓惠通的区区劳累，算得了什么呢？

“藏得太深、憋得太久，总有一天会忍不住的。”妙莲华隐隐猜到无垢与她有过不少交流，缓缓道：“难受至极，不堪其忧，她一定会去茕兔寺找你倾诉。”

衔蝉点头，又说：“公主可知，她的私心不仅为自己，也不是为子女，而是为了她丈夫的妃嫔。”

妙莲华的心猛然惊跳一下。

“你……她跟你说了什么？”妙莲华蓦地慌张。

凉风吹进大殿，似要冲淡弥漫于四周的焦灼气息。衔蝉心下感慨万端。

贞观元年的寺中对谈言犹在耳，悠悠回响——

“天子的妃嫔，和一个肮脏的贱人私通。但这位妃嫔，并不认为那是她的罪孽。持正大师，我该怎么帮她呢？”无垢对衔蝉说。

“佛法无边，佛陀宽宏。她无意忏悔，而殿下有意替她消除罪业，自然是极大的功德。”

无垢草草看过那些经文，摇了摇头，颇有揶揄的意味：“圣人五十而知天命，时日愈久，愈能明心见性。我却‘反其道而行之’，徒增年岁，积累了诸多困惑。我擅自替她扫清业障，从未想过向陛下禀告实情。欺君之罪，无可饶恕。今日忏摩，不只为她的不贞，也为我的不忠，姑且算是我的私心吧。”

说罢，她向大佛叩首。三拜以后，她从容起身，移驾至大悲坛，逐字逐句地抄下文字。她没有写出“作孽者”的名字，连口中的念念有词，都未曾暴露那位妃嫔姓甚名谁。

衔蝉摘取回忆中的只言片语，告知妙莲华。

妙莲华如坠冰窟，脚底钻进透骨的寒气，鸡皮疙瘩遍布全身。记忆的碎屑在她脑海中飞舞，宛如篝火边四溅的火星。

那时，她抱着参芥的胳膊摇晃，一如她讨好李世民那般，纠缠、笑闹、打趣。她逼参芥给她算命，算她还能生几个孩子、能不能生下公主。参芥没有回答，只说子女和父母之间讲究缘分，缘深缘浅，上天注定，凡人不敢妄言。妙莲华冷笑：“你不敢‘妄言’，我敢。依我看，我和子女缘分再浅，也不如陛下子女福薄。李宽死了；金山公主早夭；太子虽然活着，但教养得不太好，将来怕是不能成器，说不定，还会忤逆犯上，酿成血光之灾。”

参芥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捂住她的嘴。她趁机往前一扑，把参芥推倒在地，接下来的攀缠与爱抚便如顺水推舟一般发生。长吻热烈，她擡头喘息片刻，在此空隙间，她瞥见屏风后行色匆匆的影子。

现在想来，那应该是青螺或素蛾撞破了越轨之举，往立政殿或甘露殿急急上告。

可她竟然毫发无伤。皇帝对她的恩宠一如既往，不多不少；惩罚更是没有半分。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有人帮她瞒天过海。

“皇后？会是皇后吗？在这种事情上帮我？”妙莲华感到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