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产死亡旧案:08 喋血夕阳(2/2)
叛军身披甲胄,手持剑戟,闯破丹阳宫各殿大门,来势汹汹。青掍砖铺就的道路边,杂草的头被削去一半。
在孤零零的衰草旁,横七竖八地躺着已死或将死之人。有一些死不瞑目,还有一些喘出最后一口热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断肠外溢、鲜血涌出。更有几个宫女、内侍,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探头探脑,眼见全速来袭的叛军大队,顿时惶然失色,准备调头向主人报告情况,不料迎面撞上另一支叛军,殒命刀下。
紫虚殿东边的宫室里,衔蝉正在为妙莲华熬药。一碗熬成,她小心翼翼地盛满,交给侍立一旁的梦蝶。
“来。药好了,给公主送去吧。”
“是。”
梦蝶离开后,衔蝉独自清理炉子,把药锅洗净,又将药材清点一遍,归置室内诸多器具,叠好药方。殿外发生了什么,正堂里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去杀了梦蝶。”
正堂中,听蝉从怀中掏出匕首,递给舞蝶。她神情冷冽,像是被寒冬出没的恶鬼附身。
“啊?”舞蝶茫然失措。她怀疑听蝉中了邪。
“叛军来了。”幽幽的声音从听蝉的舌下溢出,恍若来自坟茔,“皇帝得罪勋贵,辜负百姓,下场会是什么,你不清楚吗?”
“可是、可是这跟我……不!跟梦蝶有什么关系?”
听蝉要被她蠢死了。她近前两步,咬着牙说:“叛军嗜血如命,必然对皇室赶尽杀绝。最好让他们以为公主死了,这样我们才安全。你快去杀了梦蝶,我们一起给她换上公主的衣物,伪造成‘公主’自杀的假象。”
舞蝶吓得直哭:“我、我不杀她!我们一起跑嘛。”
“一起跑?”听蝉冷笑,“多一个人就多一个累赘。”
匕首在听蝉手中闪烁寒光。舞蝶怯怯地瞟它几眼,始终不敢接过。
“奇怪了,你不是一直都恨她吗?”听蝉嗤笑。
“可是、可是……毕竟她是我妹妹!”舞蝶声音发颤,险些破音,“平时再怎么打闹,都是小事。我怎么可能杀她!”
“为公主除害,你也不肯?”
“除害?除什么害?她怎么会是祸害?”舞蝶用力擦泪,努力稳定心神,“公主不会说她是祸害的。”
“你看不出来吗?公主讨厌梦蝶。她经常跟我说,皇后给这丫头起了个好名字,又风雅,又有典故。可惜这丫头人品败坏,辱没了皇后的心意。她还跟我说,梦蝶不配伺候她。这难道不是祸害吗?”
舞蝶不为所动。她盯着听蝉,使劲摇了摇头,全身颤抖。听蝉勃然变色,低声问道:“你下不了手?”
“那是我妹妹!”舞蝶呼喊。
“好。”听蝉杀气上涌。她调整匕首的方向,将锋刃对准舞蝶,恶狠狠道:“谁都一样。你也可以替公主死!”
正当她擡手欲刺、舞蝶未及反应之时,妙莲华从她身后掣肘,制止了她。
“别伤她。”妙莲华决然道。她头梳双螺髻,身穿麻布窄袖襦衣、单色长裙,一副婢女打扮,一看便知早有准备。
舞蝶愣愣地望着她。这样的南湖公主,多少令她感到陌生。
恰在此时,梦蝶从东边缓缓走来。她一直低着头,紧盯碗里的汤药,生怕洒出来一星半点儿。听蝉紧握匕首,慢慢向她走近,轻唤一声:“梦蝶。”
梦蝶下意识擡头,刚好将前颈暴露在她的视线中。她果断出手,朝梦蝶的喉咙狠狠割去。
药碗跌落,汤药流了一地。梦蝶的颈上,先是淌血,既而喷溅出两三股血。她擡手护住脖颈,惊愕地盯住听蝉。听蝉迅速将她的手扯开,冲上去又是一阵乱割。一下,两三下,四五下……到了最后,血几乎涌成了红色的喷泉。
梦蝶不觉疼痛,只觉得被腥臭的血呛得无法喘气。眼前是一片红,红变成黑,然后她失去意识,倒在血泊中,永远告别了这个世界。
舞蝶什么都没看见。这一切发生时,妙莲华一手捂住她的眼睛,一手捂住她的嘴。
“别怕、别害怕……”她躺在妙莲华怀中,听见细细的呢喃。
泪水浸湿妙莲华的指缝。凄入肝脾,妙莲华潸然泪下。她和舞蝶贴得更近,继续耳语:“别怕,我守着你。先等听蝉把衣服给她换了。待会儿你别睁眼,我牵你到东厨去。咱们和衔蝉乳母一起走,走后门,不要去前庭,不然会被叛军抓住的。”
“你们先走。”听蝉杀完了人,立刻蹲下身来,麻利地给梦蝶换衣服,有条不紊,“她穿得不多。我一个人给她换,能行的,很快就好。”
妙莲华不答应,固执地倚靠在画栋上。一来,舞蝶跌坐在地以后,久久不能起身,浑似虚脱,暂不方便行动;二来,她不愿抛下听蝉。所幸紫虚殿在丹阳宫最深处,叛军尚未杀进;锁闩也全部上齐,即使叛军袭来,也能稍微抵挡一阵。
半刻钟后,三个人跌跌撞撞地跑向东厨。衔蝉一头雾水,稀里糊涂地被她们推出后门。四个人仓皇地拉扯着,从丹阳宫东北角的侧门溜了出去,跳上听蝉事先备好的牛车。
晚风忽起,呼啸声声,将远天的绯红残照吹得愈加破碎。宫殿群落间的小径蜿蜒曲折,直至最幽深处。几颗头颅滚落到小径上,挡住叛军的前路。叛军将它们踢远,用长矛挑开支离的人体,冲向紫虚殿。
殿中横陈梦蝶的尸身,在他们眼里,这只不过是个为了保全名节而自杀的亡国公主,不值一提。他们从快意的仇杀中稍稍解脱,看到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眼睛又开始发亮、发红,激发出更旺盛、更凶猛的掠夺欲。
红日坠落,夜色合围。丹阳宫已被洗劫一空。离宫殿很远的地方,车辙深深浅浅,车的行速逐渐放慢。赶车人只挥鞭、不吆喝,生怕惊动天上星辰、人间草木。牛困倦至极,忘了眨它那渴睡的眼睛。
牛车中的人久久沉默。衔蝉流泪,时不时用窄袖擦干泪痕。听蝉心烦意乱,率先打破一片死寂,问她:“哭什么?”
“心里难过。来的时候是五个人,跑的时候只有四个人。
“不是跟你说了吗?梦蝶冒充公主与叛军私通,泄露我们的行踪。一个奸细而已,死不足惜。”
“她是叛军的人,那叛军为何要杀她?”衔蝉说出憋了许久的疑问。
听蝉抓紧怀中的包袱,不疾不徐地回答:“她唯一的作用就是传递消息。叛军掌握我们的情况以后,她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叛军留着她,只会增加负担。”
衔蝉微微摇头。她扫视车中众人的行装,大包小包,皆是整齐有序,因此道:“你们把行李收拾得很好。也就是说,在叛军闯进来之前,你们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这是不是可以证明,梦蝶提供给他们的情报是假的?她为了迷惑叛军,故意说错我们的位置?”
“这只是你的推断。事实上,她不仅背叛了我们,还意图出卖身体。”听蝉面不改色,“她以公主的名义谎称与陛下恩断义绝,哀求令狐氏隋炀帝杨广被令狐行达勒死。收她为妾。她想做亡国贱奴,还要败坏公主的清誉。对这种脏货,堂姐不用浪费怜悯心。”
舞蝶忽然捂住耳朵,痛哭尖叫,状似崩溃。衔蝉一惊,打了个寒战。妙莲华将舞蝶搂入怀中,不停摩挲她的背,同时向听蝉道:“适可而止,别再刺激她了。”
听蝉轻叹,流露出哀戚之情:“真可怜。谁能想到,自己朝夕相处的亲妹妹,竟是个无耻的叛徒呢?”
衔蝉看看妙莲华,又看看听蝉。被她目光扫过的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避免与她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