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产死亡旧案:07 圆凿方枘(2/2)
今天她却没能走出淑景殿的前庭。听蝉急匆匆地跑来,向她禀报:“您快回去,皇后要来探望您。”
青螺、素蛾也慌忙上前,请她尽快更衣,以免皇后怀疑她并未生病。
“更衣?更什么衣?”妙莲华回身,慢悠悠地摇了几步,“欺骗皇后有罪;衣冠不整地见她,也有罪。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宁愿她知道我骗她,也不想摆出一副要死不活、缠绵病榻的样子,白白给人添晦气。”
她固执地坐在床榻边沿,命舞蝶铺好五色氍毹,让青螺、素蛾拉开树下贤者画屏,又令听蝉放置茵席和隐囊。诸侍女按她的吩咐一一执行。菩提树玲珑山石盆景静置堂中,舞蝶担心它挡道,试图把它移到西边的宫室。妙莲华阻止她:“别动。皇后能有多大的阵仗?这么一个小玩意儿,还能妨害她吗?”
话音甫落,前庭便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凤驾到!”
妙莲华携侍女行礼迎接。无垢进殿,向她莞尔道:“免礼。”
她立刻退到一边,贴近树石盆景,垂首低眉,恭敬站立,脸上印着淡淡的笑痕。
“众人都说淑妃性情孤傲,在我看来,却不是孤傲,而是狡猾。”无垢的笑容渐渐隐去。
“狡猾?”妙莲华险些没忍住冷笑,“妾蒙昧无知,听不懂殿下的意思。”
“看你的气色,不像久病之人。”
“原来是因为这个。”妙莲华从容应对,“殿下怪我谎言告假,殊不知病根在心中,难以祓除。身体有恙,会把病气带入中宫,冲撞皇后和众妃;身体无恙而心病未愈,同样是一大隐患。若我心病突发,失魂丧魄,做出愚顽之举,岂不是损人害己、自取其祸?”
无垢微动恻隐之心。她一想到妙莲华的经历,难免心生怜惜;然而,跟此人长久地对话、共处,总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
妙莲华巧施计策,与李世民在骊山温泉邂逅,经过精心的谋划才进了秦王府——关于这些旧事,她就算无法知晓个中细节,也能通过略得的耳闻揣知概貌。
无垢深知自己和她不是一路人,光是看她那双眼睛,便可窥见其中深不可测、险象环生的万千风情。惺忪睡眼意迟迟,慵懒如猫儿欠伸,却没有一丝疲态,更无半点颓丧。若说它妩媚动人,又言过其实。她不需要讨好谁,眼里装不了百媚千娇、低三下四的俗气。春日融融,杨柳依依,萦绕在柳边堤上的丝丝烟雾飘进她的双眸,化为冉冉横波,这便是她的眼睛。
“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无垢声音轻柔,神色蔼然,“我只想问你,武德五年三月左右,你的心病有没有发作?”
妙莲华的笑僵在脸上。本来维持的就是假笑,经无垢这么一问,她的神情中更添了一层勉为其难的尴尬和诡异。
“我记不清了。”妙莲华仓促地解释,“心病是隐疾。得了心病的人,即便再想博取同情,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我不希望旁人知晓,更宁愿自己都忘了身患此病。所以……所以我什么都记不清。”
“那我问点儿别的。那一年招募捕蛇人的文书,是你发出的吗?”
“是我。”妙莲华坦率承认,“天策府中,女人不能发政令和军令,其余文书则没有规定。我应该没做错。”
“蛇咬了谁?”
“我的婢女舞蝶,还有听蝉,都被它咬了。”妙莲华晏然自若,答得不紧不慢。
“还有别人吗?”
妙莲华摇头。无垢嫣然一笑,试探道:“也就是说,为了区区婢女,你不惜在阎立本面前失态,也要逼迫他把招募令发出去。真可谓劳师动众、苦心竭力。”
“区区婢女?什么叫‘区区婢女’?”妙莲华冷笑,“若是濯英和澡雪遭受不幸,殿下难道会置之不理吗?”
“当然不会,但也绝不至于言行无状、出乖露丑。”
妙莲华哑然,努力定了定神,让急促的呼吸转为平静。良久后,她才开口:“殿下福泽深厚,不曾受过乱离之苦,自然不懂我和她们的深情厚谊。”
“乱离之苦?”无垢冷笑一声,“你在流亡途中,饱受肉身的摧残。我的丈夫远赴各地征战,生死难料,我也没有一刻高枕无忧。我是否罹患心病,心病是轻是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各人有各人的冷暖,都是甘苦自尝罢了。”
妙莲华内心酸楚。她再不喜欢无垢,也很难否认这句话。人与人交游甚多,乍一眼看去,一个比一个亲热,一个比一个和睦,然而一朝四散,也都如烟云漫卷,真情随之而去,或者从未存在。人各有命,造化弄人,冷暖自知,甘苦自尝。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紧紧抓住不坏的时运,不求扭转乾坤,但求惜取机缘,然后,趁天公稍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将那多舛的命运改动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