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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产死亡旧案:05 郁结于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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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觉得亲切,就别跟我客气。老是谢我,谢什么呢?”

“救命之恩,谢多少次都不为过。当初,要不是你阻止听蝉,我……”

妙莲华打断她:“是我该谢谢你。在我和梦蝶之间,你选择了我。不管怎么说,她是你的亲妹妹。”

舞蝶又一次流下眼泪。妙莲华将指腹贴在她的泪珠上,柔柔地一抹。她俯下身子,钻进妙莲华怀中,与之紧紧拥抱。

“当初杀你妹妹,确实是因为情非得已。”妙莲华摩挲她的背,软语温言。

“你老说是你杀了梦蝶,其实不是的。你、你不要给自己揽罪。”

天上云追月,渐渐将星和月一同掩埋。草丛中,春虫唧唧,渐至无声。俄顷,夜色如墨,万籁俱寂。透过淑景殿的锁纹窗往外看,依稀可见逐渐变大的雨势,还有那风雨中愈加摇晃的树影。

翌日天晴,碧空如洗,杳无云烟。

“您入府的时候,惠通的气色如何?”

立政殿中,无垢继续问柳绵。

“气色尚可,不过,精神不太好。那个时候,她快临盆了。妊妇在生产前期待、兴奋,或是焦虑、紧张、不安,都很正常。可她两头都不占。她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就像……”柳绵想了好一阵子,才找到合适的措辞,尴尬道:“说实话,像行尸走肉。”

无垢转头问云翘:“衔蝉请你去照顾她,那个时候,她的状况如何?”

“她是渐渐消沉下去的。”云翘黯然神伤。她认识的惠通,向来意气风发、明艳动人,可自从怀了孕,惠通就像变了一个人。

“前三个月,她还跟我有说有笑,后来,孩子月份大了,她的笑容也没了。我、我怀疑……”

云翘欲言又止。无垢皱了皱眉,催她:“没什么好犹豫的,说下去,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她是受了元氏的影响。”

无垢内心一凉。元氏是襄城公主和楚哀王李宽的生母。李宽于武德三年夭折,此后半年,她忧思成疾,溘然长逝。阿鹿桓惠通入秦王府别院,适逢他们母子去世,恰巧她的住处又紧邻元氏故居。死亡的阴翳始终蒙覆在她的头上,也许从知道自己怀孕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胆战心惊。

一切仅为猜测。阿鹿桓惠通出嫁的第二年,李世民于洛阳开天策上将府,众多姬妾入住天策府别院,惠通也是其中之一。元氏留下的阴霾,或许随着众人的告别而渐渐转淡,或许像种子一般埋进了女人们的心田,在怀孕、生产的时刻,在一遍遍重复母亲们的命运之时,长成她们难以言说的恐惧。

“那段时间,她服了什么药?”无垢再问云翘。

“殿下,心病无药可医啊!”云翘苦笑,“为了安胎,她用了几副宁心安神的方子,吃的药挺杂的。至于心病,一来,我不敢擅自给她加药;二来,她也不愿意多吃。她跟我说过,变成一个‘人罐子’,就已经够惨了,她不想再变成一个‘药罐子’。”

“‘人罐子’?这是何意?”

云翘嗫嚅,垂下眼帘。柳绵喃喃道:“您想想,大着肚子的‘行尸走肉’,是什么模样?”

无垢的脑海中浮现画面:一个女人瘫倒在床榻上,眼神迷茫,神情麻木,浑身裹着寝衣,像一只被人推翻在地的白瓷胆瓶。这个女人的面貌不停变化,一会儿是阿鹿桓惠通,一会儿是元氏、云翘,一会儿又变成无垢、变成妙莲华……总之,她可能是李世民的任何一个女人。

澡雪把她的安胎药端上案,提醒她趁热喝。她不由得抚摸自己隆起的腹部,又捏了捏覆盖其上的长裙。人罐子,真是再准确不过的描述。她想起从前读过的书,其中一句话令她至今难忘:“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意思是说,子女与母亲之间的关系,好比物品存放在瓦罐之中;子女从母体中剥离,类似于物品从瓦罐中取出,既如此,双方便两不相干,不存在什么孝道,也没有恩义可言。许多男人视女人为怀胎的器皿,久而久之,女人也迷失了自己。女人不甘心从人堕落为器物,可周围的声音都在催促她赶紧堕落,都在逼迫她忘记自己是谁……

无垢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脑中纷乱如麻的思绪,继续思考关于惠通的旧案。妊妇的反应因人而异,同一个人先后怀胎,反应也会各有不同。以她为例,怀着承干的时候,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第二年怀青雀,总是恶心得吃不下饭;之后是长乐公主李丽质,害得她腰痛频发;现在怀着这个小家伙,不是头晕就是头疼,真是苦不堪言。但是,无论这几个孩子怎么折腾,都只损耗她的身体,没有扭曲她的心。

惠通就没有那么幸运,既躲不过身体的痛楚,又被心病找上门来。

心病又叫“结郁”,也有人说,这是胎毒的一种,天生天化,无法根除。据说,患上心病的人,总是郁郁寡欢、长吁短叹。以往她关心怀孕的妃妾,大多关注她们身体是否康健、行动是否便利,也会在意她们缺不缺照料的人、侍女是否细心;情绪方面的问题,她却不小心忽略了。

“惠通分娩的时候,至少疼晕过去三次。”柳绵补充一句。她正打算往后说,刚要开口,就看见云翘给她使了眼色。

无垢将两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她冷笑道:“德妃,你和柳绵身份悬殊,原是不能同住的。我念你们情深义厚,许你们昨夜同住平畴殿,方便你们叙旧。你不记我的恩德,倒也罢了,可你总要顾及惠通和你的结契之谊。看你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究竟是为逝者讳,还是妄图昧地瞒天!”

云翘施礼赔罪,簌簌落泪:“我不敢欺瞒皇后。惠通她、她……”柳绵受此情此景触动,亦是潸然泪下,为云翘解释:“殿下多虑了。并非阴娘子心虚胆怯,实在是……”

话将出口,她依然不忍心直接道出残酷的真相,临时改换了稍显委婉的措辞:“身为女人,大都要去那趟鬼门关。妊娠的细碎毛病,分娩的剧痛,都是老天爷叫我们受的罪。如果老天爷不开眼,再加一重心病下来,那就是存心要我们的命。心病有轻有重,轻者可以自愈,重者,就像惠通那样,自我厌弃,以至于一心求死。”

无垢喟然长叹。“早该料到如此!”她心道。云翘立即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枚缥色玉石戒指,恭恭敬敬地呈给无垢。

“云翘,你……”无垢皱眉,不解此举。

“昨晚我和柳绵商量好了,若是殿下最终得知真相,我便代她归还赏钱。这枚戒指价值不凡,抵得上当年的赐物。”

无垢失笑:“你们向我暗示了真相,帮我解开疑窦,按理说,是我赏你们才对。”

柳绵接过话:“殿下还不明白吗?阴娘子之所以厚赏我,是因为惠通在分娩之前,轻生的念头越来越重,要不是我多加留意、提防,只怕她活不到分娩的时辰。阴娘子由此感激我尽心负责,才给了我诸多赏赐。不过,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更重要的原因?”

“没错。原因之二,是我无辜受冤,需要安抚和补偿;原因之三,是阴娘子希望我守口如瓶。媵妾自戕,可以算作王府的‘家丑’,掩盖此事,是为秦王的名誉着想。如今真相大白,那便是我没能守住秘密,既然如此,我就不能白占着封口的费用。再者,殿下关切我的故交,诚心可鉴,我不再需要安抚和补偿,所以,这笔钱款也该归还。”

听闻此言,无垢笑着推回云翘的手。她对柳绵说:“医士此言差矣。其一,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真相虽已明了,却不可对外澄清,还望医士继续替我保守秘密。这笔封口的费用,您还得好好存放。其二,由于我的禁令,您这些年来不能进入王府,错失了许多机遇,因此,我不仅不能收你的钱,反而应该给你补偿,一来证明我的诚意,二来稍加弥补这些年的损失。”说罢,她便唤来濯英,吩咐道:“取我三个月的薪俸,补齐柳医士进宫的花销。”

“殿下,这怎么使得……”柳绵感到不安,甚至有些愧悔。进宫时,她不该在无垢面前那般趾高气昂。

“医士千万不要推辞。当时的一些细节,我还要请您帮我回忆。”

“细节?什么细节?”

“您刚才说,您察觉到惠通有轻生之念,因而有所防范。照此说来,你们要么对她寸步不离,要么派人时刻盯住她;而且,你们一定会藏匿刀具,确保她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不能出现危险的物品。可事实上,她最后还是自尽了。我很想知道,她如何躲过了你们的监视,又是如何自杀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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