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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产死亡旧案:01 幽暗红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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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满意。只是‘成住坏空’、生灭无常。我画它,是心性起而因缘合,一时兴之所至,痛痛快快地画下来,心里也就舒坦了。既有修行之因,何必强求觉悟之果?再如何满意,它也只是俗物,没有强留的必要。”

舞蝶依然惊心骇瞩。妙莲华将文昭皇后换成冯幽后,还偏要画她行巫蛊之术,而且是在佛前!画中人离经叛道,作画之人当然也是逆天违理。妙莲华竟然将这样的绘画称为“修行”,她十分不解。

妙莲华颇为自得。同一张画里,既有神圣不可侵犯的菩萨,又有不可为外人道的邪术,一显一隐,善恶并存,犹如弓箭引而不发,力量悬在空中,既未喷薄,亦未衰减。力量好似暗流涌动,正因如此,“俗物”才有了些微的妙趣。

侍女青螺、素蛾先后进门。舞蝶慌忙夺过画,迅速把它卷起来。青螺向妙莲华笑道:“愔儿睡下了。求殿下可怜我们,让我们偷会儿闲,给我们瞧瞧吧。”

“瞧什么?”妙莲华冷下脸,装糊涂。

“还能有什么?殿下的画是宫中最好的,让我们饱饱眼福嘛。”素蛾接过话。姐妹俩默契配合,唱和极佳。

妙莲华浑然不理,给她们安排更多的差事:“今天早上,前庭飞来了一只斑鸠。小家伙受了伤,看上去像是被游隼咬的。我让听蝉把它捧进窝里,它一害怕,落了几滴粪。”她看向青螺,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你,去把鸟粪清理干净。”而后,她又盯着素蛾,漠然道:“你,去找尚食局的萧曼,让她给鸟儿治伤。”

两个侍女相视一眼。青螺无奈轻叹,向妙莲华行礼,悻悻地退下。素蛾忍不住话,直言道:“殿下,恕我多说一句。我和姐姐出身良家,受陛下嘱托,才远离了洛阳家乡,追随殿下。如今陷于宫闱效力,向来毫无怨尤。我和姐姐在殿下身边,名为服侍,实为匡正,关于这一点,淑景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殿下像使唤仆婢一样差遣我们,多少有些理屈。”

妙莲华抓起螺钿漆盒,朝素蛾头上砸去。素蛾惊慌闪躲,见势不妙,她才急忙下跪。妙莲华冷笑,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席地而坐,缓缓道:“你自己都说了,你们两个受陛下嘱托,才到了这不见天日的深宫。可见最早差遣你的不是我,是陛下。你一肚子的旧恨新愁,尽管找他去发泄,别来欺负我。要是不想当奴婢,就去找皇后。做六尚女官也好,做她的贴身侍女也罢,她说了算。我这里一无体面,二无实权,但凡是个聪明人,就不要自讨没趣。”

素蛾心有余悸,连忙行了礼,默默退出宫殿。此时正好听蝉回来,二人擦肩而过。

听蝉跟她的主人妙莲华一样,十分厌憎这对洛阳姐妹,即使在人前,她也不避以白眼对之。而素蛾对她,同样多有腹诽。这会儿她又把神龙寺那个阉和尚带来了。素蛾侧目而视,硬生生地咽下嫌恶之意,趋步离开。

阉和尚法号参芥,身着茶褐色葡萄纹宽袍。几乎每隔一个月,他就会来淑景殿讲解《妙法莲华经》的真义。

设于太极宫内廷的神龙寺,供奉皇帝为先祖所造的化身。宫女、女官、内侍、妃嫔对佛像顶礼膜拜,实际上拜的仍然是皇室贵族。入唐以来,常住寺中的只有两个僧人。年长者参宙,于贞观元年圆寂。年少者便是参芥,自师兄涅槃后,管理寺中诸多杂事。

他们在前隋不知犯了什么错,受过宫刑。因为这身体的残缺,李渊便放心地将他们置于后宫,让他们为后妃讲演变文,以此怡然自娱、消磨时光。

妙莲华不喜欢变文。韵文唱词不雅,用于解说的散句直白又肤浅,是俗物中的俗物。她宁愿咀嚼那些枯燥又晦涩的义理,也不愿意旁观庸俗的热闹,如木石一般蹉跎年华。

“专心佛道,常行慈悲,是为小树。度无量亿百千众生,是为大树。”参芥谈起佛经中的“二木”之喻。

妙莲华微笑:“我宁做小树,不做大树。不能勇猛精进,不见日月灯明二千亿佛,只能‘游于方内’,不敢遁入空门。”

“殿下不必妄自菲薄。”参芥安慰她,“人与天,皆为小草。佛法如庆云灵雨,小草蒙其滋润,即得生长。若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灵敏,便能明心见性,领悟智慧。”

“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敏锐,即是‘利根’。”妙莲华沉吟,轻言细语,“可惜啊!小草禀赋不足,根力微弱,不如百卉敷荣、榛林郁盛。”

参芥向她走近,与她仅有一步之遥。她请参芥在柏木矮几前落座。参芥耐心道:“殿下,悟道不可操之过急。每日潜精积思,观一念之心,假以时日,必能有所获益。”

妙莲华点点头:“众生不离一心,一心具足万法。你刚才说,天与人,俱是小草。天有‘自性’,人亦有‘自性’,众生平等。那么,天子的本质,与众生的本质没有区别。我之开悟,也可能在天子开悟之前。”

参芥一下子慌了神,忙道:“殿下,你我只是谈经论道,仅为一家之言。我修行尚浅,多有巧辩,少有论证,岂敢妄议天子、造下口业?”

妙莲华不觉莞尔:“这里没有外人,你都怕成了这个样子。看来,修行者智慧高深,胆魄尚缺啊!”

参芥满脸通红,战战兢兢地起身,准备告辞。妙莲华意兴阑珊,侧过脸去,疲倦地说:“我累了。你回去以后,还是照往常一样,帮我供奉两盏酥油灯。”

“遵旨。灯盏下的图案,还是不变吗?”

“当然不变。”妙莲华感叹,“一只蝴蝶,一头小鹿。活了大半辈子,我也只亏欠这两个人。”

淑景殿西边第二间屋室,舞蝶正在焚烧那幅《幽后礼佛图》。炉子里飞出灰烬,宛如袅袅仙音四散成尘。听蝉时不时看一眼跳闪的火光,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她为画作惋惜,也为妙莲华心疼。

“以后不能让她再画了。”舞蝶往火炉里加炭,紧皱眉头,把调皮的灰烬从眼前赶跑,“越画她胆子越大。移了心性,坏了品行,皇帝迟早要降罪的。”

“你管得还挺多。”听蝉不以为然,嗤笑一声,“大禹治水,堵不如疏。你让她强抑性情,那才叫南辕北辙,适得其反。”

“那也不能放任自流啊!”舞蝶抗议,“你说的‘因势利导’,就是由着她不停乱画。可是,她的心结也没有纾解。这些年过去了,她那心病根本就没有治愈。”

“心病本来就难医。”听蝉白她一眼,夺走她手中的炉扇,“你拦着不让她画,说不定发作得更厉害、更频繁。”

舞蝶不满地撇嘴。听蝉朝她一瞪,仿佛逼出了一股寒意,将她的心高高悬起。她深知,听蝉对妙莲华有多忠心,对别人就有多狠心。江都紫虚宫的阴影,仍旧笼罩在她的心头,始终挥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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