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案:09 余响如蝶(2/2)
一直以来,韦循章都不太喜欢秋鹭。年纪轻轻的姑娘,冷淡、高傲、老气横秋,恨不得夜里睡觉都扬着那张脸。关键是,她并非对谁都这样。对尚服局掌衣,或者说,对那些稍有品级的、与她姑母熟识的女官,她就和气多了。她跟同寝处不好关系,没有一个真心朋友,所以,她要么极度优越,要么是个势利眼儿。韦循章只庆幸后宫里没有第二个秋鹭。春莺就很好,嘴甜又乖觉的孩子,光看一眼都觉得心生欢喜。
可惜她的感受不重要。她的亲戚韦珪就喜欢秋鹭。韦珪不在乎宫女是什么性情,也从不操心她们之间是否相处愉快。低贱之人,是拿来用的,不值得她费心劳神。奴婢嘛,只要忠心,只要不违逆自己侍奉的主人,其余的一概不用管。
秋鹭勤快、能干,名声在外,她早就有心把人调进她的万春殿。她原先的侍女碧桃被尚宫康允如借走,去讨了几次。人家忙着为皇后效力,不敢怠慢,但会敷衍,跟她拉扯半天,就是不肯还人。她半是抱怨,半是妥协:“但凡能干的丫头,都去帮衬你们尚宫局了,一点儿不给我剩!你呢,尽早让她回来,如果实在办不到,你就再找个比她好的给我。我听说,掖庭宫里那个浣衣的丫头,叫什么‘秋鹭’的,你把她给我找来。”
“殿下,这可不行。”康允如为难道,“陛下正在放出宫人,按照次序,下一轮她就该出去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韦珪恼怒,摆出了贵妃的架子。她不敢在无垢面前逞威风,但把她逼急了,她还是能和五品女官斗一斗的。
“我告诉你,必须把秋鹭给我留下。”她发号施令,“十天以后,我要让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万春殿。”
康允如讪笑着应诺。待她走后,韦珪长舒一口气。她素日以爽朗平和的姿态示人,硬撑着耍一次狠,确实过于勉强。要不是韦尼子怀孕,翠袖、琼仙被她遣去照顾,她也不至于这么着急。
韦尼子是她的堂妹,和她一样同为李世民的妃嫔。姐妹俩一个贵妃,一个昭容,却没有因为地位的差距而疏远关系。韦氏姐妹血浓于水,情感深厚,包括在宫外的韦檀特,也就是尼子的妹妹,常常出现在她们的对谈中,被她们亲昵地唤为“毗耶梨”。毗耶梨远在洛阳,出阁在即,尼子怕宫外的丫头笨手笨脚,便求皇帝同意将她的贴身婢女赏赐给妹妹,作为妹妹的陪嫁。这样一来,尼子身边就缺了人。韦珪担心下等宫女照顾不周,才把最顶用的两个侍女借给她使唤。
她也知道,康允如最听皇后的话,威逼其人,当下可能奏效,事后却不一定上心。软硬皆施,方为上策。
韦循章是自家亲戚,亲缘虽不如她和尼子、毗耶梨那么近,终归是沾亲带故,说得上话。况且,康、韦名义上是上峰与下属,实则是金兰之友,只要韦循章时不时提醒一句、劝说两句,康允如便能有意无意地操作一番。国事繁忙,皇帝无暇深究细节,在放出宫人一事上,他把许多权力下放给了六尚女官。
“这不公平,真的不公平!”贵妃前来拜托时,韦循章并没有让她身边新进的下等小宫女回避。
“哪里不公平?”韦循章存心要给小宫女上一课,故意问她。
“我昨天核对出宫名册,秋鹭的名字就在上面。按照次序,该轮到她出宫了。可刚才贵妃说、说……哎呀!这不是出尔反尔吗?姑姑,您一向是最心善的,刚正不阿、不偏不倚,您不会真的答应她吧?”
“你呀,少巴结我!”韦循章笑道,“心善和刚正,那是两回事。韦昭容有喜,韦檀特要出嫁,她兴致正高。我可不想泼她冷水。”
“可就是不公平!”小宫女反复强调,愤愤不平。
“我问你,你在后宫求存,是想要安稳,还是要公平?”
“就不能都要吗?”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什么贵妃、德妃,这个昭容,那个昭仪,都是金尊玉贵的人物。我们在宫里伺候,别光看着人家的好脾气,哪天不遂了她们的心,她们能要了你的命。就拿贵妃来说,她快人快语,从不虚言矫饰,可是,她已经积攒了诸多不满,又不能对皇后发泄。你觉得,她能从哪儿发泄?”
小宫女这才若有所悟:“当然、当然是对着小宫女发泄。”
“这就对了嘛。小心驶得万年船。在宫里讨生活,就得俯首帖耳、如履薄冰。你要公平?贵人们的嘴,就是宫里最大的公平。”
后来,小宫女到不同的宫殿中历练,在立政殿当值时,她把韦循章的教导当成趣谈说给澡雪听。澡雪笑而不语,暗想道,这世上真有不少人,看似聪明,又没那么聪明,把这样的话奉为圭臬。其实,哪儿有这么多金科玉律呢?不过是为了自洽、心安,编出了一套让自己舒服的理论。想罢,她又觉得自己又刻薄了一回。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哂笑他人太过,终将把自己变成笑话。连皇后都有偏爱,那她韦循章暗怀私心,也就不必指摘了。
却不知,当得知秋鹭为了出宫杀害彩鸾后,韦循章是否会感到不安呢?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若换作是澡雪,她一定辗转反侧,终夜长开眼,就算偶尔入睡,也少不得噩梦相侵。宫人冢永远林立,卑微而无言。她推己及人地想,日后韦循章每每行经坟茔附近的宫室,触景生情,追忆此事,或许也逃不过凄惶忧惧的折磨吧!
【白鸽暴死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