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案:08 情天恨血(2/2)
柳绥眉开眼笑:“大业四年,也就是我进宫的第六年,叔母那边传来消息,说妹妹嫁给了江南东道的越家。我听人家说,风流才子会在手帕上题句,把自己的姓名暗藏其中。”她喜不自胜,指着“越”字和“松”字,笑道:“如果这个是他的姓,这个是他的名,那就全都对上了。还以为人海茫茫,无处可觅,现在看来啊,要想找到他,应该费不了多少功夫的。”
姑侄二人心里云开雾散。柳绥很快与宫外药肆的熟人联络。那是个白白胖胖的粟特人,行踪诡秘,姓名未知,只让人叫他的代号“寒鸮”。他为人仗义,办事随性而为,分文不取,颇有些豪侠风范。从前,为了医治他的咳疾,柳绥默背了十余张宫廷秘方,在初二、十六等出宫日念给他听,他挨个去试,试到了第八个方子,咳疾大有好转,渐而根治。他感念这份恩情,为柳绥办事愈加尽心尽力。
不到三个月,越松便出现在了药肆中。对寒鸮这种混迹江湖、人脉通达的侠士来说,在长安找一个既知姓名、又能推测出籍贯和年龄的男子,可谓探囊取物。亲戚家的小伙子出落得一表人才,柳绥看进眼里,自然是喜上眉梢。刘典药则顾虑得更多。她只是点了点头,脸上几乎没有笑意。柳绥问她是否有隐忧。
“当然。这位后生,我就直说了。”刘典药开门见山,坦诚相待,“男女之间的事儿,不是闹着玩儿的。秋鹭这孩子太天真,她要是被欺负了,我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越松会意,向她郑重行礼,严肃道:“男子娶妻,当行六礼。只要秋鹭不曾反悔,我自当谨守诺言,与她相伴终生。实不相瞒,纳采、纳征之礼我已备好,恳求二位长辈玉成其美,待纳吉之后,请期迎亲,不负所托!”
这厢刘典药眉头舒展,那厢柳绥却又攒眉蹙额。等越松离开,柳绥低声说起他的境遇:父母早逝,过继给了宗亲,常年坐冷板凳,想来那聘礼不会太丰厚。刘典药被他的诚意打动,态度坚决:“我看他情真意切,聘礼多少都在其次。如果实在不体面,由咱们这边贴补就是了。”
人事已足,天意却不佳。纳吉的结果不太妙:二人八字不合。柳绥和刘典药烦恼之际,寒鸮主动出面排忧解难。他笑道:“你们汉人的卜法不好,那就换一种。内人是突厥女巫,我看她呀,可以用草原的羊粪蛋子给你们占一卦。”
结果仍是不好,但有补救的余地:严格限定成亲的时间,必须翻过年头,且要在来年夏季之前,最好在四月中旬。朝中隐隐有放出宫人的风声。长辈劝年轻人万勿心急,跟他们约法三章:不准主动打听关于放出宫人的消息,即便有人在身边议论,也要显出事不关己的姿态;两人不准见面,也不准有书信往来,以免留下把柄,若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由柳绥、刘典药代传口信;严守宫廷规矩,禁止授受物品,已有的绣帕可以留存,但必须藏在最隐秘的角落里。
两个年轻人十分听话。元夜的月色温存而安静,能够抚慰所有的情热与躁动。每当想念对方时,思念的哀愁便会化成绵绵的甜蜜。而两个长辈却心浮气躁起来。眼看着宫女一茬一茬地出去,眼看着卦相显现的佳期将近,她们坐立难安。
“你说,什么时候轮得到秋鹭呢?”刘典药问尚服局的掌衣。
“我也说不准啊!这次偏不凑巧,刚好在她这儿断了。”掌衣说完,不忘奉承几句:“秋鹭这么能干,出不出去都是前途无量。再说了,她还有您这样的好姑母,福气是享不尽的。您啊,放宽心,万事都能如意!”
刘典药失望而归。
毒药只有小小的一瓶,比食指还短。寒鸮把它稳稳当当地摆在案上。刘典药痛骂他丧尽天良,骂他看轻六尚女官的为人。寒鸮撇撇嘴,向柳绥挤了挤眼睛,意思是说,他也不想作孽,仅仅是听命于人。
“是我让他弄来的。”柳绥承认,“一不做二不休!误了秋鹭的终身大事,谁来负责?”
“事情败露,罪无可赦,又由谁来负责?”刘典药正颜厉色。
“我来负责。”柳绥心志已定,坚如磐石,“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你来顶?”刘典药冷笑,既而苦笑,“你是叫我一世难安。”
“我的命是你救的。你让我多活了十年。”温和的笑意,浮上柳绥的唇角、双颊和眉眼,“正该我回报,你不要辜负我的心。”
“必须要这样吗?”刘典药犹疑。
“尔虞我诈,你死我活。世道本就如此。”柳绥想起乱世中的经历,看了看刘典药,又看看寒鸮,不无伤感地说:“你们是世道的例外罢了。”
气氛竟变得哀婉起来,和他们所筹谋的罪大恶极之事极不协调。寒鸮笑道:“也不必这么悲观。其实,不一定会暴露嘛。每个月……不,每一旬都有病死的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谁会莫名其妙地查她的死因?”
柳绥不愿让秋鹭脏了手。秋鹭不答应:“那是浣衣宫女的卧房,你有什么理由过去?这事儿如果要做,必须由我来。要不然,咱们都别干。”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她。秋鹭想,她要是连毒药都不敢沾,不能亲自下手,那是胆魄、骨气和良心皆丧。她又想,不知越松会不会赞成她们的做法。一面之缘,足以让他领会其风度,却不能深谙其观念和人品。若在乱世,手刃敌人是骁勇善战、雄姿英发;而今承平日久,杀人就意味着歹毒与狠辣。善恶的标准,不是她秋鹭定下来的,既如此,她为什么一定要遵守?
可她也纠结。姑母和柳姨牵涉其中,虽说是她们主动入局,但毕竟是由她的爱情所连累,到底要不要做?若是事发,她伏诛身死,越松会不会给她上一炷香?还是嫌恶她的心性凶邪、品行败坏,向她的坟茔咳唾?
她倚门望月,月亮却躲着她,转过屋檐,陷入一片乌云。黑暗从天空流泻而下,也从她的脚下、她的心底缓缓升起。西床上,鼾声如雷,更令她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月黑风高杀人夜。初次杀人,她的手抖个不停。她庆幸心的狂跳无声,身体也是静默着颤抖,不然的话,同寝们一定会醒来。春莺这会儿睡得死沉,多亏她拜托了掌衣,故意把人累个半死,理由当然是临出宫前,再狠狠使唤一回,杀杀威风。至于那个疯婆子,白天最爱和宫女玩闹,大哭大笑的,耗光了精力,晚上早早遁入黑甜乡,不足为惧。
她却忘了,再嗜睡的人,都可能被九曲回肠的黄白之物生生憋醒。湖州的糯米糕,浸了乳柑汁水,真是令人回味无穷。彩鸾吃了自己那份儿,还不解馋,向小太监们撒娇,讨了这个的,捎了那个的,把肚子吃得浑圆。
“秋、秋鹭?你、你在干什么?”彩鸾揉了揉眼睛。
“没什么。你睡迷糊了。”秋鹭的心悬到嗓子眼儿。她尽力控制,避免声音抖得太厉害:“你在梦游。”
案上的灯还亮着。暗红灯光照亮血红的“赤鸩”,一片猩红又模糊的光影中,荡漾的是伤疤被剜下后裸露出的血肉之色。
“不,这不对、不对……”彩鸾惊恐。她望着秋鹭。两人仅有咫尺的距离,却像隔着天堑。
“我说了,你在梦游!”
恐惧不可怕,怕的是不能装作无惧。同样惊恐的秋鹭咬牙切齿,像鬣狗一样地冲她低吼,居然将她震慑住了。她仓皇失措,勉强拖住发软的双腿,逃也似地跑向门边,然后一头冲进苍茫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