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案:07 风烟月云(2/2)
正是盛世前夕。点点光耀缀饰于如织游人的身侧,映照在昆仑奴面具上,最终集腋成裘,聚合为倾倒整座长安城的万千璀璨。
灯会繁华。灯笼从酒家二楼挂至楼下、街道,形成瀑布。文人墨客在温暖的瀑布上题诗,或以瀑布为壮丽的背景,与三五好友拈须联句、吟咏斟酌。朱雀门前,堆成巨鳌形状的灯山引得众人围观、赞叹,而鳌山前方不远处的波斯人吐火魔术,将那赞叹声簇拥成了高涨的浪潮,经久不衰。
人群熙攘。纷纭的热闹中,春莺并没有片刻享受。与她一同出宫的女伴走失了,她焦急不安,顾盼、寻觅,声声呼唤:“秋鹭!秋鹭!你在哪儿啊?秋鹭……”
喧嚷声很快将她的声音吞没。她不知道,秋鹭故意躲进了灯火阑珊处。头上的绢花很轻巧,却让她感到似有千钧重。她疲倦地摘下绢花,随手扔在地上。
柳条拂过她的前额,也许是见她没了头饰,怪可怜的,殷勤地来为她梳妆,同时也送来如水的月华。秋鹭擡头望天,一轮明月笑盈盈地看着她,大大方方的,像抿着朱唇的美人。
秋鹭难得地笑了。柔柔的夜风忽起。柳梢微动,似要用薄薄的帘幕遮掩明月美人的倩影。这时,空中仅有的淡淡云丝也全部散开,让那天穹显得更加高迥。明月仿佛也悬得更高,尽情地点染春意、摇曳风姿。
“春月比秋月喜庆,又比人间灯火清净,正正好。”秋鹭暗想。
另一株柳树下,也有一个人在赏月。两株柳树相距不过十步。
“今夕清光满,休看不夜城。”那人吟出一句诗。
“‘不夜城’不好吗?为什么不看?”秋鹭迈步上前,笑吟吟地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走了过去。或许是月光听到了她胸腔里的一跳,不忍目睹她孤芳自赏、独居无友,于是幻化成无形的丝线,将她的双脚牵引过去。
那人却不嫌她唐突,也笑道:“长安城灯火辉煌,固然是好。可是,天上一定胜过人间。否则,怎么会有无数凡人笃志修行?”
夜风披拂,吹下了更多的月光。更多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修行?修成不问世事的神仙?那也不好。神仙寂寞。”秋鹭情动于中,翘首望月,“嫦娥一个人在月宫里呆着,也许,她反而羡慕凡夫俗子。”
那人随她一起望月。两人并肩而立。
“我是凡夫俗子,无从了解嫦娥的心事。”那人轻叹,“若能知晓身边人的心事,都算我福泽深厚了。”
秋鹭愕然。她收回视线,借着月光端详身边这个男子。远天的月光不如近前的烛光明亮。她只能依稀感觉到一种影影绰绰的清俊,即便如此,她也心驰神荡。目力和判断力在此情此景中失去作用。情溢于海,将心性无限放大。
“深宫无限事,说与迎蛾灯。”秋鹭吟出一句诗。
男子诧异,既而流露出哀悯的眼神。他自顾自地说起了看似不相关的话:“世间万物,讲究分寸与均衡。月宫清冷,过于凄怆;人间喧闹,过于扰攘。水太凉,火太热,取乎其中,该是脉脉温情。”
“脉脉温情,何处可求?”
“不知何处可求,却知一定不在深宫。”
秋鹭陷入沉默,黯然神伤。男子鼓足勇气,问道:“深宫幽闭,永夜寂寞,何不一走了之?”
“宫中家人尚在,牵萦于心,岂可抛却?”
男子愣了愣。他在心底唏嘘。思量片刻后,他从怀中掏出粉红色鸳鸯绣帕。
“若你我有缘再会,可以此物为凭。”
秋鹭心里有什么碎裂了,是一种先破后立、令人欣喜的碎裂,就像孔明灯悠悠飘上了夜空,“啪”地一声消散无影,然后暖暖的火光融入清凌凌的月光,落回人间。她接过绣帕,心中泛起前所未有的快乐。人生苦短,只争朝夕。爱情来得一点儿都不慢。唯有极快地抓住短短一瞬,才能抵挡时间的洪流,让瞬间成为永恒。
“出宫的时候,什么都不准带。”秋鹭想回赠礼物,在自己身上翻找些什么,半晌无果,才恍然想起身为宫女的无奈处境。她只能告知姓名:“我叫秋鹭。你会记得我吗?”
她主动握住男子的手。男子回握,点头:“秋鹭。我记住了。”
“是长安城掖庭宫的秋鹭,浣衣宫人。”秋鹭怕他错认旁人,补充一句。男子紧握她的手,重复道:“好。长安城掖庭宫的秋鹭,浣衣宫人。”
“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你展开绣帕。”
秋鹭照做。月光中,字迹模糊。男子悠悠道:“‘越过千江水,松风入梦眠。’在下姓越,单名一个松字。”
“越松,越公子……”秋鹭喃喃。
柔柔的夜风仍未止息。虽然轻柔,却又声势浩大,像从四面八方来。风向越松吹送秋鹭,也向秋鹭吹送越松。他们四目相对,更近了一步。那轻轻一揽,那依偎人怀、恋恋不舍的痴缠拥抱,像是命中注定一般,由溶溶月色赐给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