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案:05 积雪封霜(2/2)
人的精力有限。顾了这头,就忽视了那头。无垢的注意力转移,让澡雪心里空落落的。她有时寻思,人讲究先来后到,明明我先来,濯英却出风头。她知道这是妒意,而她的修养和见识,令她以嫉妒为耻,所以她必须开解自己:都说英雄不论出处,但那也只是豪言壮语,现实并非如此。一个是世家小姐的出身,一个是贱婢的出身,且无垢的家世也十分显赫,她偏爱濯英,难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
想得通是一回事,心里不是滋味,又是另一回事。无垢希望她们友好相处,她能做到,恭敬、客套、和睦,有什么难的呢?做同僚比做朋友简单多了。各人有各人的长处,濯英能和无垢说体己话,以忠心、贴心取胜,那她澡雪就以才干取胜,要么埋头苦干,要么该出言就出言、该出手就出手,一针见血,一鸣惊人。
就眼下这个案子来说,柳绥在替谁顶罪,她已是心如明镜。只要她能率先找到秋鹭,那就是大功一件。
秋鹭这个丫头,福气还真是不小,私通外男,杀人作恶,竟还有亲朋好友帮她遮掩。不光柳绥帮她,刘典药也帮。方才,漱玉领着刘典药进中宫,不见沁芳。她问漱玉,沁芳去了哪里。漱玉说,本来沁芳是要跟着一起回来的,但她心细如发,稍加考虑,留在尚食局司药司,继续翻查刘典药的箱奁。
澡雪赶过去跟沁芳一起查。两人翻出了一卷佛经,还有几张字纸,上面写着“目睹华色,心为淫狂”“欲火炽盛,当断绝交通,远离颠倒梦想”“悦情适意,以至于贪恋执着,不能出离三界”。从字迹来看,都是刘典药写的,有些并不是原句的摘抄,而是刘典药改动、发挥,融入了自己的见解。乍观其意,是劝人戒除色欲、放下痴心,究竟意在说服自己,还是警醒他人,两人无法定断,只有猜测。
“珍藏情郎的手帕,给自己留个念想,这可谈不上‘断绝执着’。”沁芳说道。
“沁芳,我觉得私通外男的另有其人。”
“她侄女吗?”
“你也这样想?”
沁芳微笑道:“你刚才不在,你没看见,刘典药今日的种种行为,简直比疯癫的彩鸾还要不同寻常。仅仅是一方绣帕而已,又有人命关天的事放在前头,从她这儿意外查到的物什,牵出的事情自然可大可小。她明明可以矢口否认,却几乎没有任何推脱,而是故意在众人出丑。你要知道,那些可都是她的下属。换做是我,我只会觉得颜面扫地,要么咬死了不认账,要么恳求我们私下解决。还有,那个小宫女虽然冒失了些,但并没有犯错,一听她提到秋鹭,刘典药竟然一反既往,恼羞成怒,把人家的脸都扇红了。澡雪,你说,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由此,澡雪更加肯定自己推断无误。
“看来,当务之急是找到秋鹭。”澡雪笃定道。
“你说,她能藏到哪儿去?”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澡雪的笑容耐人寻味,“许多凶犯都是这么想的。宫人患坊才查出了柳绥这个‘嫌犯’,那些不想惹麻烦的人,唯恐避之不及。可真正的凶犯放心不下,她一定会回到嫌犯被带走的地方,向围观的宫人打探风声。司药司和患坊关系紧密,双方的人走动频繁。我想,她身为刘典药的侄女,从那些熟人身上套话,绝非难事。”
沁芳认为她言之有理。澡雪邀她一起去寻人。对沁芳这个人,澡雪是心无芥蒂的,一来她的地位不如濯英,她不会像濯英那样分走宠爱;二来她是坊间平民,彼此间距离更近,而濯英在无垢面前,似乎已经是半个贵族了;三来,沁芳和澡雪性情相似,同样恭默守静,不像漱玉那般跳脱,也不像濯英那样直率又热络。
面对直率又热络的人,澡雪招架不住。她厌恶对方那种自来熟的感觉,可很多时候,却不得不应对。就像这次,在宫人患坊附近的草丛里,她和沁芳抓住正在“如厕”的秋鹭以后,遇上了一个她很不喜欢的人。
“往哪儿逃!”沁芳的嗓音并不尖锐,一声断喝,却也能将胆小的宫女镇在原地。秋鹭的双脚像被冰冻,脸色惨白,热滚滚的泪夺眶而出。
两人带秋鹭返回中宫,路上,偶遇韦贵妃。
“见过殿下。殿下来找皇后叙话吗?”澡雪笑道。
“不是。我来找康尚宫。”贵妃韦珪春风满面。
“噢,康尚宫她不在中宫。”
“澡雪姑娘,你是从外面返回,又不是从中宫出来,你怎么知道她不在?”
“皇后忙着处理要事,中宫这会儿热闹着呢。康尚宫不爱凑热闹,必然是不肯来的。或许她就在尚宫局。”澡雪内心十分不耐烦,但表面的礼节维持得很好。
韦珪狐疑地盯她一眼,又瞟了瞟沁芳。沁芳微笑点头,表示澡雪所言不假。
“后宫一向安乐和睦,清清静静的,能有什么热闹?往常康允如不在尚宫局,多半是被皇后叫来了,我还以为她在呢。”韦珪说完,又凑近她们几步,低声问:“跟我说说,中宫出了什么事儿?”
“尚服局的浣衣宫人出了点儿岔子,皇后正在教训她们。”沁芳故意把话说模糊。
“噢,尚服局啊!”韦珪轻蔑道,“那些下等丫头,经年累月地混饭吃,没半点儿见识。”她又说:“你呀,劝她宽心,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犯不着生气教训。”
澡雪赔笑,违心地说:“是啊!我劝过她了。我跟她说,只要近身侍奉的好,顺心遂意的,只管好好享福,不用操心太过。”
“你这话说得极是。”韦珪笑道,“身边的丫头是最要紧的。我去找康尚宫,为的就是丫头的事儿。翠袖、琼仙跟着我,碧桃被尚宫局借去做事,银灯又病了。这会儿我宫里呀,连个看门儿的都没有!我就想找她理论理论,要么把碧桃还给我,要么,再给我找个乖觉又懂事的丫头。如果还是行不通,那我得请皇后为我做主了。”
“您放心,皇后肯定是站在您这边儿的。”澡雪强笑道,“这会儿她抽不开身,烦请您缓移尊驾。您的意思,我一定给她带到。”
韦珪撇撇嘴,眼神向下飘,懒懒地扫过雪、沁二人,才不情不愿地离开。澡雪目送她远去,心底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