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案:04 潜藏春意(2/2)
无垢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你往四个茶盅里都下了毒?”
“没有!我……罪奴、罪奴是做错了事,但、但也不至于这般恶贯满盈。”
“那你怎么确定那是白鸽的茶盅?”
柳绥越发张皇失措:“我、我无所谓!是谁的都行。这些小丫头,仗着自己年轻漂亮,天天勾三搭四。我、我看她们都不顺眼,死了谁都好!”
动机出现。无垢克制情绪,缓缓道:“如此说来,是因为宫人放浪形骸、轻狂作态,你实在看不惯,所以痛下杀手,想要肃清后宫风纪。对吗?”
“可、可以这么说。”柳绥的声音忽又低了下去。
“我再问你,茶盅里泡的什么茶?”
“湖州紫笋茶。”
“屋里黑漆漆的,你怎么看得清呢?”
“医官辨识药材,鼻子灵,闻得出来。”
无垢的神情变得柔和。她笑盈盈道:“这话倒不错。医官博览多闻,通晓各类食材、药材的气味。仅从这一点来说,你确实是个好医官。”
夸赞来得猝不及防。一瞬间,柳绥完全失去了应对的能力。她望向无垢,心中的惶惑添了一层又一层。不知为什么,她觉得皇后越是和蔼可亲,自己就越是滑稽可笑。
不多时,另一处,漱玉和沁芳又忙碌起来。
刘典药的衣箧比年轻丫头们的小多了。从其中搜出来的那块粉红戏水鸳鸯绣帕,显得十分突兀。
最初,女官和下等宫女不知道中宫为何派人来搜查。她们是尚食局的人,宫人患坊出了问题,与她们有何干系?沁芳跟她们解释,说患坊与尚食局来往密切,逐一排查不只为了解决中宫之忧,也是为了维护她们的清誉。有几个人听劝,主动把箱奁打开,积极配合;更多的人还是不服,嘴里咕咕哝哝,不情不愿地挪开半步,露出箱奁的一个小角。
万万没想到,年轻宫女那儿没查出什么,刘典药的衣箧里竟有意外收获。
“刘典药,这是你的吗?”漱玉举着绣帕,笑着问她。
“是、是我的。”刘典药额上汗涔涔,却不敢擡手揩拭。
“真是看不出来,刘典药原来人老心不老。”漱玉笑靥如花,渐渐向她靠近,“此等风花雪月的雅兴,不属于知慕少艾的姹女,反倒属于古井无波的姑姑。稀奇、稀奇!”
要不是尚在查案,漱玉多半会仰天朗笑三声。少男少女互生情愫,是顺理成章的事;上了年纪的女人还萌动春情,在漱玉看来,简直可耻又可笑。
相比之下,沁芳厚道多了。她没心思取笑任何人,只关注手帕的细节。皇家受贡,当中有手工制物,只收忻州绢、灵州帛、寿州锦、峤州缎。这方鸳鸯绣帕不知由何处的丝绸做成,上面的绣字做工也算不上精致。供奉至内闱的绣帕,均用金线或银线编织底纹。宫廷绣娘做的底纹质地细密,花样繁复,而这方绣帕底色艳丽,装饰素净,没有一处底纹,绝不是宫中之物。
“越过千江水,松风入梦眠。”沁芳从漱玉手里取过绣帕,得到的是柔软却单薄的触感。她念出绣帕上刺绣的诗句,又问刘典药:“这是什么料子?”
“我不太清楚。”
“鸳鸯戏水,情意绵绵。与之相配的诗文,多是柔情蜜意、旖旎无边。”沁芳悠悠说道,“很多诗虽然缱绻多情,有时却不免浮艳绮靡。然而这两句诗,不说闺阁情事,转而谈江水松风,境界疏朗开阔,确实不俗。刘典药,你这情郎真是一位雅士。”
沁芳并无嘲讽之意,流露出的是对佳句和才子真挚、纯然的欣赏。然而在刘典药听来,这番话却如同煎熬脏腑的小火,叫她苦不堪言。
“奴婢、奴婢知罪。”刘典药差点儿落下泪来。她低下头,只感到身体重得难以承受,仿佛失去浑身力气一般,软塌塌地跪在地上。
漱玉手快,赶忙扶起了她。典药好歹是七品女官,她和沁芳再如何得意于中宫,论年纪、论品级,也实在受不起典药的大礼。
“快起来、快起来!”漱玉边搀扶她边安抚,“我们查的又不是你的案子,你能有什么罪呀?”
“我知道的。女官与外男私通,私藏外物,罪无可赦。”
围观的宫女哗然,当中不乏丝丝窃笑。刘典药平时管理甚严,铁面无私,有宫女想托关系多为自己私储药材,她一律不会通融。眼见刘典药陷入窘境,那个被冷酷拒绝的宫女肆意嘲笑:“刘典药,您说这老了老了,怎么犯糊涂呢?您生是宫里的人,死是宫里的鬼,与民间男子萍水相逢,相聚无因,更没有结果,只怕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啊!”她的好姐妹在一旁帮腔:“是啊!为老不尊,晚节不保,您这个样子,如何在尚食局服众?”
漱玉与沁芳对视一眼。两人暗恨刘典药是个死脑筋。犯错是事实,可有些事情完全可以私下辩驳、转圜,何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认过失?所幸只有这两个宫女多嘴,其他人并未起哄,漱玉便也不再说什么了。她扯了扯沁芳的衣带,示意她准备离开,才迈开两步,险些和一个冲进来的小宫女相撞。
“秋鹭姐姐呢?她带来的糕点好好吃,我还想再吃……”
“啪!”刘典药突然冲上前去,猛地给了小宫女一耳光。小宫女捂住通红的脸,“哇哇”地哭着跑开了。
众人皆惊。漱玉、沁芳也觉得她不可理喻。漱玉气愤道:“七八岁的孩子,你打她干什么?”
“这丫头又馋嘴,又爱大喊大叫,一点儿都不老实,早该收拾了。”
“你要教训丫头,好好说话就是了,动什么手啊?”漱玉依旧愤愤不平。对她来说,刘典药的解释简单又苍白。她对无辜被打的宫女不无同情:“孩子这么小就进了宫,你们这些老人本该多多担待。当着我们的面儿都敢欺负人,背地里你得张狂成什么样!”
“是、是。”刘典药认错极快,瞬间恢复成她素日平和的模样,“漱玉姑姑教训的是。是我气急败坏,出手伤人。我马上找她道歉。”
语毕,她便匆匆告辞离开。沁芳则始终没忘记小宫女提到的人:秋鹭。此人至今还不现身,偏偏还和两边都有瓜葛:查出毒物的宫人患坊,与尚食局司药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个秋鹭的姑母,正好是隶属于司药司的女官;浣衣宫女的卧房中发生命案,秋鹭又是死者的同寝。在进门之初,她和漱玉就探听了秋鹭的去向,有人说去如厕了,有人说去贵妃宫里了,七嘴八舌,莫衷一是。
“走吧,先回中宫。”沁芳对漱玉说。她捏住刘典药的绣帕,暗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由得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