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案：03 清水洗尘（2/2）
说话间，澡雪从座屏另一侧款款走来，向无垢通传来者。
“噢，尚服局。”无垢并不惊讶。她从容起身，不用濯英搀扶，绕过四扇屏风，行经三座香炉，来到了祥麟殿正堂。
棋局前方，春莺局促地站着。进入中宫之前，丘嵘教了她求见的话语和一句吉利话：“尚服局浣衣宫女春莺叩见皇后。愿中宫瑞气盈满、福祉昌延。”她原以为自己练得很熟了。等她亲眼见到“本尊”，却又紧张起来，二十几个简简单单的字，被她讲得磕磕绊绊。丘嵘担心皇后怪罪，帮春莺解释：“春莺这丫头看着虽笨，但内心知恩、感恩。她呀，十分敬重您，知道要来见您，特意求我教她好好说话。她生怕自己笨嘴拙舌，冒犯了您。”
“无妨，这孩子是个有心人。”无垢微笑，丝毫不介意春莺的失态，“说吧，你请丘尚服带你来，所为何事？”
“是一件凶事。奴婢不敢轻易开口，怕冲撞了殿下和皇嗣。只是奴婢实在没有其他办法，这才硬着头皮、厚着脸皮，求姑姑带我来。恳求殿下先恕我和丘尚服无罪，我才敢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听见“皇嗣”，无垢几乎是下意识地摸了摸隆起的腹部。这是她的第四个孩子。她让澡雪从东边的屋室搬来绳床，以便坐下来细听宫女的诉求。她想，宫女所说的“凶事”顶多沾了些晦气，若论凶险的程度，应当远远赶不上过去的桩桩件件。
“武德二年，我在承庆殿生下了太子。那一年，陛下进击刘武周；朝廷讨伐窦建德，结果兵败，魏征、同安公主被俘，李??投降。第二年，我生下魏王，独孤怀恩谋反；陛下率军攻灭吕崇茂旧部。那年九月，王世充在北邙山率一万大军突袭，陛下命悬一线。所幸尉迟敬德及时援救，将单雄信刺落马下，陛下和他的五百骑兵得以成功突围。生如星明，死如灯灭，在这些动乱之中，死的人不计其数。我和我的孩子，是从尸山血海里跋涉过来的，面对凶事，自当泰然处之，岂会惧怕？”
无垢平静地自陈，略发感慨，意在安抚春莺，令她直言其事。
春莺领会极快。她长舒一口气，果断道出了原委……
祥麟殿西边第三间屋室，沉香木长案上，摆放着青玉鸠车、白瓷小狗诸多玩具。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玩意儿，陪伴太子承干和四皇子李泰度过童年。
现在，它们正在被彩鸾把玩。
“这样真的好吗？”濯英站在画栋旁边，远远地看着彩鸾将白瓷小兔抛高又接住。疯丫头嬉皮笑脸，比脱缰的野马还要兴奋。
澡雪轻轻叹息，听濯英嘀咕：“那个青玉鸠车，干儿最喜欢了，每天都要抱在怀里睡觉。还有那几只黄釉虎豹狮，青雀宝贝得不得了，还叫我去尚功局再领一套呢。”
“那丫头都疯了，你好歹让让她。”澡雪劝她少发牢骚，“殿下已经派人去患坊了。等她过几天病愈，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濯英冷笑一声。患坊女医读书少，经手的病例也有限，说一句“技术平平”都算是恭维。狂疾又极其难治，“几天病愈”无异于痴人说梦。
被问及是否看到凶手以后，彩鸾又缄口不言。她紧紧抿住嘴唇，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鹿，偶尔怯生生地瞥人一眼。无垢把她带进了中宫，一为保护她的安全，二为方便她休养。或许是新奇的环境让她放松，她仿佛重返童年，饶有兴致地玩耍起来。
相较于此室之内，正堂里则清静许多。无垢正在听取沁芳的汇报。
“白鸽是中毒身亡的。她的鼻孔、喉咙里都有殷红色的血斑，脖颈处有淡红色的痕迹，但不像绳索的勒痕。坊间有一种叫‘赤鸩’的毒药，中毒迹象与之类似。中毒的人，腕骨发青或发黑。我切开了她的手腕肌肤，左腕骨乌青，右腕骨墨黑，正是中毒的征象。”
无垢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坊间的毒药流进了宫里，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件可耻的事。皇帝也许不会深究，但她的良心很难放过自己。
“尚食局的司药、典药、掌药，患坊的医官，都要和坊间药肆的人打交道。你让内侍去查了吗？”
沁芳点头：“内侍省的人雷厉风行，想来很快就会出结果。”
说完，她向东边迈了几步，引颈眺望，目光仿佛要穿过重重屏风。那边是春莺暂住的宫室。她的脸上显现出犹疑的神色。
“怎么，觉得我太多心了？”无垢笑道。她知道沁芳在想什么：春莺和彩鸾交好，且彩鸾有恙，她把二人都带到中宫，却偏偏不让二人同住，而要从尚食局另行选人，为彩鸾诊切兼照料。
“没有，我明白您的意思。正因她们亲密无间，所以极有可能串供。联手谋害白鸽，再假惺惺地做戏给我们看，转而嫁祸给另一人。只是我觉得，人的学识多了，心眼儿才会变多。她们是贱如蝼蚁的宫人，大字都不识几个，真要跟谁结了仇，多半是明火执仗，哪儿会有这么多阴谋？”
“自然是这番道理。”无垢的笑渐渐消失，说话也平添了几分悲凉的意味，“只不过，人心难测。有时和人打交道，我总感觉如临深渊，战战兢兢。防人之心不可无。谨慎为上吧。”
“殿下，你觉得秋鹭她……”沁芳说出自己的怀疑对象。
“她的嫌疑最大。刚才漱玉来禀告，案发以后……不，确切地说，是春莺申诉以后，掌衣、典衣、司衣各处，都没人见过她。奇怪的一点在于，根据在场的情况和行动的轨迹，春莺、秋鹭、彩鸾三人都无法排除嫌疑；可与此同时，她们三个都没有杀人动机。”
正是“说曹操，曹操到”。无垢刚提到漱玉，她就风风火火地跑进殿门，急匆匆地向无垢行礼，而后急喘一口气，说道：“毒物找到了！”
“在哪里？”
“宫人患坊，女医柳绥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