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2/2)
周止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再那么用力了,年锦爻钳住他的手腕,拇指轻轻剐蹭了下周止的腕心,指腹中感受到他勃勃跳动的脉搏。
车轮蓦地凹陷一下,搅起翻涌的白沙。
行驶在沙地中的感觉很奇妙,微微地摇摆,像坐上一叶小舟,随浪波浮在流动的海面之上。
“好了,你该跳了。”年锦爻突然松开周止的手腕,推开他的身体,示意周止推开车门。
周止表情钝钝地,大脑完全不能转动,车门被年锦爻伸手推开一点缝隙。
“老婆!”
年锦爻在身后忽地出声。
周止下意识回头呆呆地看着他。
年锦爻在周止的注视中,挑了挑眉梢,突然咧开嘴,得逞般狡黠地笑了,他轻且快地朝周止眨了下眼:“我爱你。”
周止几乎反应不及,他肩上被年锦爻的手施加了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道,蓦地一矮,被年锦爻推下了车。
完全是身体的求生本能,周止跌下车的瞬间便双手紧紧抱住头,他一侧的肩先触地,沙地比想象中要坚硬一些,他撞上去的瞬间听到骨骼碰撞发出嘎嘎的响声,疼痛瞬间蔓延全身。
周止狼狈地滚进沙堆里,但他顾不上多想,也顾不上手臂脱臼的疼痛,脚底打滑了两步,急急忙忙从地上踉跄着爬起身:“年锦爻!跳啊!!!”
周止吃了满嘴沙,喉管里生疼,他追着朝海面断崖直直冲去的车子追赶,差点跌倒,他忍痛撑着身体奋力站起来,快步追着。
海风吹不散周止的嘶吼:“年锦爻!你他妈跳啊!”
他双目赤红,僵了僵,看着车灯长明的两个点摇摆在黑夜之中,大脑一片空白。
年锦爻还是没有跳。
周止脖颈上绷起青筋,声嘶力竭地吼道:“操!年锦爻你为什么不跳?!!!”
海风吹来沙子糊住周止的眼睛。
他用力搓了下,眼球里被针戳着似的,生疼。
周止什么都来不及想了,追着车子失控奔出的方向拼尽全力冲了出去。
但每一步都陷入沙子,越陷越深,车却仍在提速,但追不上。
为什么他追不上啊!!!
周止鼻腔灌血了一样疼,呲目欲裂,大声咆哮:“年锦爻!锦爻!!!”
车子砸进海面的时候,海水由沉蓝变得很黑。
海面仿佛被投入一枚炸弹,先发出巨大的轰鸣,冒出的泡泡不断上升、爆破,而后陷入安静——
安静。
漫长的安静。
沙子呛进喉咙,周止生理性地咳嗽,咳得惊天动地,又开始干呕,他迎着海风奋力地朝海面跑去,大口喘息着,心脏剧烈地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冰冷的海水没过周止的脚踝,浸湿鞋底,很快是裤腿,而后至半腰。
海水的阻力让他的速度变得很慢,奔跑的动作必须足够的夸张,夸大到一种滑稽的程度,才能够朝前快步跑去。
周止看着车尾一点点消失在断崖边缘,眼眶疼得发烫。
“年锦爻!!年锦爻!年锦爻。”周止茫然地持续地叫年锦爻的名字,不断、不断。
海面的平静仅被打破一瞬,浪涛翻涌着朝岸上扑来,将一切不平静都吞噬。
周止走到海水蔓及脖颈,压强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了,只好拼命地仰头,竭力喘息:“锦爻——”
两手拨开海水,却还有更多的海水涌来,周止的脚在某处冷不丁止住,他踩到了断崖边缘。
海水变得漆黑,与天色难辨彼此,一切都是黑色的。
只有海空上挂着一轮明亮的、冰冷的圆月。
周止眼角有水流下来,可能是眼泪,也可能是打湿脸颊的海水。
他痛苦地皱起血色尽失的脸,嘴唇颤抖着发出钝涩的呜咽。
周止擡手捂住脸,再也抑制不住地恸哭出声。
海浪扑过来,来势汹汹,毫无还手之力。
一切与他们相关的,至关重要的、无关紧要的,所有的所有,都猛地消散了。
周止心口一下空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缺了什么,但实际又完好无损。
身后响起救护车与警车尖锐交加的警笛,红蓝色的强光来回闪烁着,映亮一小片潮湿海域。
周止听得到身后有人大声呼喊他们的名字,海面变得嘈杂,平静被打破。
两架直升机盘旋在他头顶,强光照射下来,由于车子已经沉下去了,所以光线只圈住了大海边缘,孤零零捂着脸沉默站着的周止。
在一片喧骚声中,很突然地,周止的脚踝被一只手很轻地握了一下,随后松开。
他猛然回过神,憋了口气一头扎入水中。
海水刺得周止的眼睛生疼,他什么也看不到,两只手伸下去急切地摩挲,手指先碰到柔软的,好像海草的一截短发,而后立刻摸到了张冰冷的面孔。
周止眼瞳紧缩,他立刻抓住年锦爻的手臂,用尽全力拖着他,轰然——跃出水面。
“我们在这里!!!”
周止一个人快要支撑不住另一个比他高大的成年男性昏迷后全身的重量,他咬紧牙关把年锦爻背在背上,高举着手臂朝天上的直升机挥舞:“快一点!快一点!!!”
他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
周止狰狞着面孔粗喘,他下意识低头,看到在直升机映亮的浅蓝色海面上,飘浮起一抹红。
那些红色还在逐渐蔓延。
形成圆圈,一点点地流动、扩散,一丝一缕地游动,像无数条红色的鱼,但最终仍旧被搅入无休止的海水之中,慢慢稀薄,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