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你别怕。”(2/2)
接着,她伸出一只手,探入衣领间,狠力一扯!
颈间微不可见的一根细线顿时崩断,那线上坠着的第三块残镜,被她稳稳捏在了手中。
其实时空漩涡仍在,她本可以趁此一瞬逃走,或是干脆回到开启漩涡之前,另寻个时间过来取画。
比起继续和这两人缠斗,快走,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而且,手中这块,是她拥有的最后一枚神镜残片了。
但是……
她想起了方才脑袋被撕扯着砍下一半的感觉……
黑衣女人的眸中,霎时亮起了淬毒般的寒芒。
她自诩有神器在手,有移时换天之能,何曾在谁手下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今天,不管这两人是谁,她都一定要把他们斩杀于此!
而这一次,他们果然很快就再次反应了过来,鞭若游龙,剑似流星,虽有前后,却几乎是同时以间不容发之势,向她原本站立的位置,奔袭而去!
但黑衣人要抓住的,正是这仅有一瞬的前后落差。
她隐在黑色面巾之下的嘴角扯出一个兴奋而阴戾的弧度,就在少女鞭影先起,而剑光尚未触及第一枚残镜的瞬间,足尖一点,整个身子轻飘飘地跃空而起。
伏在床上的少女果然不得不跟着起身扬鞭,眼看少女身法极快,黑衣人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她眼中阴毒寒光迸闪,成功引导着少女,来到了在她的美好计划中,她应该抵达的位置。
石火电光之间,嗤——
一声入肉轻响,是可切金断玉的寒光利刃没入碧石的那种清灵细微的声音。
冷到极致的时候,人其实是会感觉到热的。
一阵焚冰煮雪似的灼烫刺痛,自璃音的心口,缓缓蔓延了开来。
这刺痛她并不陌生,就是这份熟悉的刺痛,结束了她在月牢浑浑噩噩的三百年,给她过得一塌糊涂的前世,送了一个干脆利落的了结。
她低下头,能看见一截银寒的剑尖,刺胸而出,带出一抹殷红的血色,那血顺着冰寒剑身不断向前流淌、汇聚……渐渐凝成一颗滚圆的赤红血珠,沉甸甸地,坠在那冷硬的寒铁尖端之上。
像注定要滑落屋檐的一滴雨,血珠只停留了凝结的那一瞬,一旦蓄满重量,便再攀不住那冷铁,只被后面不断涌上来的热血拥挤着变沉,变沉,再变沉……最后的最后,终于向下一坠,无声地沁入了榻上金丝银线绣着蝴戏海棠的锦被之中。
一颗血珠,自那剑尖凝结又淌落,璃音的意识有一瞬的模糊,可这一瞬却好像被拉至了无限长,只有失血的感觉是如此清晰。
“阿璃——!”
有谁惊声喊着她的名字。
是小七么?
一定是她痛得迷糊了,小七怎么会喊她作“阿璃”,从未有人喊她作“阿璃”的。
接着,一只宽大而温热的手掌,向她伸了过来,轻轻托起了她的面颊,让她对上了一双似乎很是镇定,却又好像藏满了兵荒马乱的眼。
她还从未见过这位神君有过如此慌张的神色。
耳边立刻有捏着嗓子冷嘲热讽的声音传来:“哟,小郎君,这一脸惊慌的样子是要做给谁看,这种事,你不是早就已经对她做过一次了吗?”
璃音听不明白黑衣女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能感觉到男人拇指温软的指腹,不停在她颊上轻柔地摩挲着,动作和声音都轻得像是在安抚一片羽毛:“你别怕。”
她不怕,只是有些痛,不,是很痛很痛而已,不过她有玉横护体,这些伤都不算什么,只是暂时痛一痛,都会过去的。
玉横青光暴涨,在她身侧悬停,只等长剑拔出,便要替主人疗伤。
可他为什么迟迟不把剑拔出来呢?
“我不……”
她本想告诉小七她不怕,喊他赶紧拔剑的,不料一张口,喉头翻滚着的那些腥甜血液,便争先恐后涌了出来。
“嘘,别说话,听我说就好。”男人温柔地用袖子替她擦掉唇角的那些血迹,声音愈发轻了下去,“阵法已经见血启动,无法停下,我会送你去到九百年前,你只管去寻你本来就要找的东西。”
榻间灵力翻涌,一个巨大猩红的符阵,缀着星星点点的蓝白色冷光,猛然亮起!
璃音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听话地没有开口,不想在如此要紧的时候,再呕血打断他任何关键的叮嘱,于是她努力笑了笑,安静地向他点了点头。
“如果到了那里太过陌生,可以去王都的武宁侯府找我。”他见她笑,便也笑,笑得很轻,“只是听说那时学生的脾气不好,还要请老师多担待了。”
璃音一听,又不禁想笑,可阵法中闪出的剧烈红光,已渐渐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也把她的笑,和眼前人轻淡的笑容,都仿佛隔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从喉咙里轻轻地“嗯”了一声,怕他听不见,又在一片如血的红光之中,用力点了下头,冲他弯眉弯眼地笑,叫他放心。
只是要她只身去到九百年前的那个陌生时空而已,这是她本就打算要去做的事,而且,一觉醒来,去到几百年前这种事,她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她有很多的担忧,但她一点也不害怕。
贯穿在胸口的那把长剑星辉闪耀,血糊似的红光渐被蓝白色冷光吞噬,不分昼夜高悬于九重天之上的北斗星辰移位疾闪,只是白日里的凡人即便擡了头,也谁也瞧不见这份异样。
他宽厚的掌心又一次贴上她面颊,可她却渐渐感受不到那份温热了,连他的声音,也已经变得无比渺远,仿佛在从离她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捧着她的脸,说了她能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活下去,活着回来。”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阵法中越闪越快的红蓝光芒,啪的一下,全然湮灭。
连带着阵中的那个少女,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了雕花大床之上。
只剩下一床染了血的锦被,和一蓝一黑两道对峙的身影。
黑衣女人紧攥着手中镜片,全身上下唯一袒露在外的双眸,看着璃音消失的地方,狠狠眯起:“那是什么阵法?”
这世上,怎么会有不用昆仑镜,就能开启时空漩涡的阵法?
摇光半坐在床沿,不动,也不开口,只向着那黑衣女人,无声而缓慢地,擡起了他一双沉黑的眸。
如长松覆雪,而松枝剑斩,雪正簌簌而落!
“怎么,恨我让你刺了那魔女一剑,怕她心中记恨,此生都不会回应你这个偷窥狂一星半点了?”黑衣女人一面收了空中高悬的另外两片残镜,一面哈哈大笑一声,“一个魔女而已,刺死了才是为民除害,姑奶奶我送你一个做英雄豪杰的机会,哈哈,你这小郎君,居然为了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就……呃……”
天穹之上,寒星静默闪烁,忽然之间,轰!
万千的锋锐星芒,从四面八方轰然而下!
屋顶,床榻,床前的黑衣女人,都在这猝然的轰然一击中,化作了一室的埃尘。
摇光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只是默然俯身,一件一件,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那些东西。
一阵仅可传送一灵,玉横和引魂铃这些自生了灵魄的法器自然是带不走的,他将他们一一捡起,小心收好,又继续拾起脚边的乾坤袋,三枚残镜碎片,还有那一幅画了他在内的宴饮行乐图。
那画不知在何时染上了几滴血红,正巧盖住了蓝衣少年视线中,逐渐浮现的一个少女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