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淡的黎明(2/2)
“这副尊容……”
她微微顿住,目光扫过对方挣扎的样子。
“配上你的脏颜料,倒是很衬。”
轻飘飘的话语,却比滚烫的酸辣汤更灼人!精准地钉在了对方最大的痛点——尊严和精心维护的假面!浓妆女生的尖叫瞬间变成了哭嚎,挣扎的动作也停了,像是被抽走了魂。
保安终于挤开人群冲了进来。
王雪冷静地将控制住的女生交给保安,指了指地上残留的粘稠废料和被泼溅的痕迹,言简意赅:“她泼的,可能是危险化学品废料。动机明显。”
王雪看向捂着手的陈佳查看烫伤。李娜哼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汤渍,走到林鹿身边。
“没事吧佳佳?”林鹿和李娜担心不已。
“没事,这些王八犊子真过分!”陈佳气愤不已。
“交给老师他们处理吧,我们先回寝室。”王雪站在前面开路带她们离开。
林鹿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团混乱。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洁白的速写用软纸巾,极其仔细地、一点一点擦去鞋尖上那两点微不足道的污渍。动作一丝不茍,仿佛在清理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405寝室的四人,在无数道或惊愕、或恐惧、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没有一丝停留,径直穿过混乱中心,走出了依旧喧哗、却再也无法伤她们分毫的食堂大门。
———
夜色中的Lun Bar并未完全打烊,小灯亮着暖黄的光。
酒吧任鑫在打理。
林满蜷缩在吧台后狭窄的操作间角落里的一把矮凳上,小小的空间被清洁剂、咖啡渣和面包发酵的微酸气息充斥。她把自己缩得很小,脸深深埋在膝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抽动。
手机还紧紧攥在汗湿的手里,屏幕亮着刺眼的白光。
“林女士,我必须严肃地告知您,林鹿在校内多次卷入肢体冲突!事态非常严重!这严重影响了她个人的学业和学院的形象!作为家长,您必须……”
辅导员冰冷而不留情面的声音还炸响在耳边,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砸进她最痛的神经!特别是那句“肢体冲突”后面,紧接着关于林鹿性格可能存在的“扭曲倾向”、需要“及时心理干预”的暗示……
辅导员那公事公办的语气里,藏不住的对“那种家庭背景教育出来孩子”的刻板偏见!
冲突……暴力……扭曲……
这些词像跗骨之蛆!和王骏那张扭曲的脸、老油举着的镜头、网络上那些比毒蛇唾液更恶毒的文字搅和在一起,在她早已被掏空的心腔里疯狂翻腾、尖叫、燃烧!
全是她的错!
是她开的这个酒吧!
是她无法给妹妹一个干净的环境!
是她惹来的王骏那些嫉恨!
是那道伤!那道该死又解释不清的伤!成了所有人钉死林鹿的铁证!
是她!让妹妹承受了这么多根本无法想象的恶意和暴力!是她把妹妹卷进了泥潭!是她亲手……
“呃……”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最终还是从她指缝里硬挤了出来,带着腥甜的铁锈味,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一阵极轻却带着某种穿透死寂力量的脚步声停在操作间门口。
林满像受惊的兽,猛地擡头!
逆着门外暖黄的微光,林鹿安静地站在门框边。她单薄的身影背着巨大的画袋,灯光勾勒着她清冷的侧脸轮廓,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林满瞬间捕捉到了!
林鹿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块散落在地上的、沾了水渍显得深色的抹布上——那里有几点比水渍更深的、不规则的湿痕。
那几点暗红!是她刚刚失控咬破自己下唇的血!
轰!
仿佛有冰冷的铁水从头顶浇下!林满的心瞬间被那几点血迹冻结!瞳孔猛地放大!
她在妹妹面前……
巨大的恐慌和灭顶的自责像海啸般瞬间吞没了她!她猛地用手背去擦嘴唇,却只蹭到更多的血渍,惊慌失措地试图藏起那块暴露了她软弱的抹布!
“鹿…鹿鹿…你……你没受伤吧?!”林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无伦次,泪水彻底决堤,“……都怪我不在你身边……全是我的错……把你害成这样……我该怎么办啊……”
林满几乎是失态地崩溃哭喊出来,积压了数日的重负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她!她甚至混乱地开始数落自己开酒吧的错误决定,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想起辅导员那些刺耳的警告:“……你辅导员说……说你可能……可能……”
就在这时。
一只冰冷的手,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按住了林满试图慌乱藏起带血抹布的手腕。
林满惊惶地擡头,对上了林鹿的眼睛。
那双眼眸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指责、愤怒或是对这不堪现实的厌恶。只有如海般的包容与平静,像暴风雨后唯一幸存的海岸礁石。
林鹿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弯下腰,伸出了另一只手。
没有替林满擦拭眼泪,也没有触碰她脸上的血迹。
那只骨节分明、刚刚爆发出可怕力量用来反击或压抑愤怒的手,此刻以一种极其温柔而坚定的姿态,掌心向上,轻轻托住了林满被泪水浸泡得冰冷的下颌。那是一个小心翼翼托起脆弱瓷器般的动作。
林满盈满泪水的视野在摇动中定焦。
林鹿微微偏着头,看着姐姐因巨大痛苦和内疚而彻底扭曲、布满泪痕的脸。
她冰冷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指腹轻柔地、近乎怜惜地拂过林满唇角那一点点残存的血痂边缘。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放缓、定格。
操作间昏黄的顶灯给她们的身影镀上模糊的暖边,空气里悬浮着咖啡渣的颗粒。林满的哭泣被这个轻柔得惊人的触碰冻结在喉咙深处,变成茫然的抽噎。
然后。
林鹿维持着托起姐姐下颌的姿态,缓缓地、清晰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层下的河流,平稳地穿破所有喧嚣:
“他们说……”
她的目光落在林满布满血丝的、惊惶无措的眼睛里,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黎明,是什么?”
林满怔住,泪水模糊的视野里,妹妹的脸如此平静。
林鹿没有等待答案,话语简洁如同刀锋切开现实的重布:
“亮不过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她微微倾身,靠近姐姐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字字砸进灵魂深处的力度:
“姐。”
“我们的Lun Bar,比一千个黎明……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