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矢之的的尴尬（2/2）

“你呀，就是脸皮薄。”林满一边擦着吧台水渍，一边观察着林鹿的表情，“有人欣赏你，说明你做得好。至于那些压力…熬过去就好了。实在不想去的活动，就找个合适的理由推掉。老师那里也是，谁也没规定你必须天天出大作。该画什么画什么，画出狗屎的时候也别怕人看见，谁还没画失败过？”

她的语气轻松平常，带着小市民特有的那份务实和豁达，像是在谈论明天菜市场的排骨价格，而不是什么严肃的艺术追求或者人生困惑。

但这种接地气的话语，像一阵风，吹散了林鹿心头的沉郁。

林鹿拿起叉子，戳起一块热乎乎的苹果放进嘴里。

温暖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仿佛也甜到了心里。

是啊，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被围观吗？不就是被人“标签化”吗？姐姐说得对，该画什么画什么。学校是学校，回家是回家。

她吃着派，情绪慢慢平复。眼神无意中扫过吧台内侧。那里放着一本摊开的大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进货单、账目、特饮配方之类的。

但林鹿眼尖地瞥到，在册子旁边不起眼的地方，放着一本薄薄的《艺术管理与基础导读》，书很新。

林满平时看的要么是记账本，要么是一些菜谱或者酒类杂志。

艺术管理？

林鹿的心像是被一根小羽毛轻轻拂过。姐姐在偷偷看这个？是为了谁？一个念头如同小气泡般在心底冒了一下。

林满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动作自然地拿起记账本，把那本《艺术管理》往旁边扒拉了一下，盖住大半封面：“最近有个朋友想搞点画廊的事，让我帮忙看看成本。乱得头疼。”她语气随意地解释了一句。

我姐还能有我不知道的朋友？答案不言而喻。

林鹿低头喝牛奶，心里却暖暖的。姐姐从来不说那些“我为你付出多少”、“你要努力成才”之类的话。

她的关心和守护，都藏在日常里。像这杯温牛奶，像这块热乎乎的苹果派，也藏在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她悄悄学习的知识里。

她也许依旧不太懂艺术，但她正试着去懂林鹿要走的那条路。

这份沉默的关注，比任何热烈的掌声都更能滋养林鹿的心。

酒吧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冷风。是老熟客陈叔，穿着他标志性的格子夹克，手里还拎着个塑料凳子。

“哟，艺术家回来了？”陈叔乐呵呵地打招呼，自顾自地把凳子放在自己常坐的角落位置旁，“听说你在学校里风光得很啊！林满这儿都成名人打卡点了？”

林满没好气地回呛：“打你个头！赶紧点单，少打听我们小鹿。今天特色是牛腩炖萝卜，吃不吃？”

“吃吃吃！给我盛一大碗！”陈叔嘿嘿笑着，“不过小林啊，”他转头看向林鹿，难得正经了点，“搞艺术是好事。但也别太累着自己。你看你姐，起早贪黑熬着，就为了这店。你俩都不容易。”

这话朴实无华，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林鹿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擡头看向姐姐。

林满正背对着她，在汤锅里舀牛腩，动作麻利依旧，但侧脸的线条在热汽的氤氲下，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藏青色围裙下，肩膀似乎也没有印象中那样平直了。

一丝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林鹿的鼻腔。

成名带来的膨胀感，在学校被关注的虚幻光环，之前积累的那些小委屈小烦躁……在陈叔这句话和林满的背影面前，瞬间变得无足轻重。

她想起了那个拒绝“黎明”的夜晚，想起了姐姐在许诗语那里寻求答案后的沉默与决心。

姐姐为了让自己安心，把那份巨大的焦虑压在了心底，却依旧像磐石一样支棱着这家小店，支撑着自己随时可以回归的“根”。

而自己呢？居然还在为学校里那点“出名”带来的小烦恼而矫情？

一种沉重的愧疚感，混合着更深沉的依恋，沉甸甸地坠在她的心底。

陈叔还在说着什么打趣的话，林鹿已经听不清了。她低下头，拿起叉子，用力叉起一大块苹果派，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仿佛想把那份突然涌上来的复杂情绪连同食物一起咽下去。

林满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浮着翠绿香菜的牛腩炖萝卜放在陈叔面前，香气四溢。她转头，看到林鹿低着头，沉默地吃着派。

“怎么了？派不好吃啊？”林满问，语气带着她特有的那种直接关心。

林鹿擡起头，眼角似乎有点泛红，她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摇摇头，声音有点闷，却异常清晰：

“好吃。姐姐做的，都好吃。”

灯光投下温暖的光晕。外面深秋的寒冷被厚重玻璃隔绝。酒吧里只有食客满足的低语、碗勺碰撞的轻响，还有那秋冬灶台上永不停歇的、炉子上煨着汤锅发出的、细微的、咕嘟咕嘟的声音。

林鹿握紧了叉子。学校的喧嚣和别人的眼光被暂时关在了门外。这里是她的堡垒，有烟火气，有姐姐无声的支撑，还有炉火上那持续不断的、象征着安稳和守护的暖意。

什么光环，什么标签，都让它见鬼去吧。她就想好好画画赚点钱，好好陪着这个为了她可以压下满腹忧思、稳稳当当站在吧台后面的女人。

日子还得踏踏实实往前过。林满甩了甩头，把那块未来的大石头暂时推出思绪范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把这碗汤炖好，看着林鹿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完，就是最重要的。她拿起干净的抹布，用力擦拭着吧台，把那本就光洁照人的台面擦得更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