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当战(三合一 血作红妆,斩尽虎狼……(2/2)
一千兵士自朔风关后门绕出,贴着城墙根行进。
大凛军早守在十里外,一千人轻装简行,并未发出多大声响。
此时已入夜,今夜起了层层乌云夜色黯淡,是天助她。
她打了个手势,兵士快速穿过护城暗道,悄默声地出现在二十里外。
这一路走得快,出来也已是天将亮了。
白日里他们太过显眼,只能就地歇下,许小曲差人将干粮分发下去,兵士们就着凉水吃得满足。
待第三日天色黑尽,离朔风关最近,位于南归山后五里的城池守城兵士被人抹了脖子死得悄无声息。
一人倒悬下城墙,他口中咬一柄短刀,伸手握住城门机括,割断绳索,城门轰然放下,一群兵士鱼贯而入,惊得百姓哭嚎四起。
很快,百姓被聚到城中空地,他们惊惶地四处张望,看到明晃晃的刀兵,吓得不敢出声。
“交粮不杀。各位,还请相助。”她笑语晏晏,仿若不是来抢粮,而是来谈和。
冰凉刀锋架在他们脖颈上,吓得他们抖如筛糠,百姓难活,若是交了粮,他们也活不过这个冬。遂,他们纷纷看向城主。
城主六七十的年纪,此时也被人用刀背架住,他颤颤道:“当真不杀?”
“我说一不二,但,我也没那么多闲工夫来挨着等你们做决定。”她言语轻缓,脸上明明带着笑,却莫名让人胆寒。
城主闭目,不慎撞上脖子上架着的兵刃,这才发现他们竟用的刀背。
他声音勉强平稳:“我们交粮!”
“老人家,多谢了。”天将亮时,许小曲负枪朝他拱手一礼,眼眸弯弯,“你为一城之主,应当知晓,从这里去南归山需多久,待你们到了,或许也就没命了。”
城主未有言语,她却知,他明白了。
从暗道回城花了些功夫,他们劫来的粮草仅够五日,算上城中余粮,还能撑半月。
这些城池本就不大,能拿出的粮草有限。朔风关里守关消耗太大,只是如今能出去劫掠,许多兵士心下稍安。
朔风关少去兵士哀叹,军心重稳。
“倒是稀奇,他竟能忍这么久不强攻。”祁凤扬撚着棋子,寻摸片刻,黑子落个角落。
许小曲闻言轻笑:“围城打攻坚,先断粮再断援,比的是心性定力。”
时日过得太快,她有时都拿不准今次能不能耗过去。
祁家人已送来能用半月的粮草,谎称是朝中送来,危急存亡之际,也无人起疑。
许小曲打开一幅卷轴,上面是一幅美人图。底下压着一封信,上面,赫然是许安的字迹。她抹过信封的血渍,随后点燃这封信,看着它在烛台里被焚为灰烬。
最后一点信纸也被烧毁,祁凤扬轻轻拍上她的肩,笑道:“你跟你娘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啊……都说我像娘亲。”她回以一笑。
从小她就知道,她跟娘亲很像。可就是跟娘亲太像,成了许安不愿看到她的缘由。
她依稀记得,许安唤娘亲秋娘。
许府里,谁都不敢提起娘亲,有侍从私底下笑话许流觞,说他娘不过是许安接回来传宗接代的。
她那时还小,不知其意。
再大些,她越来越像娘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许安开始不待见她。
懵懵懂懂的孩童不知事,但敏锐,总能觉察出许安不喜欢她。
若非师父,她怕是到死都不知道她娘亲姓甚名谁。
“有人开了城门。”苏星忱一把掀开帐帘冲进来。
许小曲心里一惊,外间号角长奏,战鼓瞬间擂响。
也是这时,火药炸响,直接炸在被打开缝的城门上,炸断一边锁链。
纷飞木屑里,有人死死扒着城门被带起,挤压之下他双目凸出,七窍淌血。“嘎巴”一声骇人闷响,身首登时分离,无头尸首滚落在城门内,断口鲜血喷溅而出。
关门及时,但城门锁链已然断了一边,须人力拉扯才能闭合。
数十兵士以人力拉住城门,城外抛来的滚红铁球自空中坠落,铁球砸中的人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没了生息。
慌张之下,周干命人顶盾先挡下这波敌袭。
从天而降的滚红铁球,没多久就停下,外面炸得震天响,许小曲已绕去后营整军。
他们的火药总有用完的时候,最差的结果是朔风关被破,杀个你死我活。早说此战难打,淳于犷手中火药耗完,她才能领兵出城迎战。
后营肃穆,近十万人皆立于此,她带来的那两万人站在前列分出十个小方阵。陆岚等人皆着重甲,她立高台上,红衣金甲映出熊熊火光。
赤红绣金的无名军旗飘扬,在凛凛寒风中燃起一蓬火焰。
铁蹄金戈起,将军当血战。
“战!”
赤红战旗被人舞起,划破天际,薛煜身形挺拔,持旗傲立。
城关上,有人九节鞭噼啪作响,缠住敌军脖颈狠狠一勒。鲜血溅落在张扬艳丽的面容上,再听闻战鼓,又听后营声音震天,心间激荡。
祁凤扬跃下城关驾马前行,在她身前停下。
轻甲已着,披挂已上,九节鞭别在腰间,她与她击掌轻碰肩膀。
朔风关破了,十万大军涌出,声势浩大。
许小曲一马当先,苏星落带八千先锋军先行撕扯,逼退淳于犷前锋。
淳于犷见大军出关,手下大凛军铺开数个方阵。
许小曲金甲银枪,挑开数个敌军,一杀敌军锐气。
当头冲杀,两相争锋。
陆岚双刀重出,助祁凤扬围剿周边零散兵士,苏星落苏星忱先锋军一击即中迅速后撤游走。薛煜紧跟许小曲身侧,鸳鸯钺轮转收去敌军人头。
渐渐的,淳于犷发现不对来,先锋军骤然杀出,他预料到会被杀退一波,但并未料到会被杀得节节败退。此刻来人似是越战越勇,染血的赤红扬金无名战旗斜插在尸首堆上,张扬又肃杀。
仅半个时辰,首战渐歇,大盛军中一枣衣小将双刀如龙自斜后方攻入,杀得后方军阵措手不及。
霎时号角长奏,厮杀声冲天,大凛军和淳于氏精兵四散而动,薛煜跃回城墙之上,战鼓擂响。朔风关上烽火重燃,忽听苍苍古调——
“我心昭昭,自映天地; 将军当战,着我战袍。
我心湛湛,沙场争先; 黄沙枯骨,敢论英豪。”
大阵齐光,彻底铺开。
淳于犷等了这么久,终于大阵慢开,他出手恨戾,洞穿小兵胸口,双头尖枪左冲右突直奔许小曲。
许小曲金甲耀目,生生撕开一条血路,却见身后苏星忱肩甲骤破,血色飞溅。尖枪入他肩头,他面色无异,握住枪吞拔出。
苏星落黑金刀顷刻便至,拦下他身后刀锋。
手下十余将领分散各处,此阵,非古籍上所记载的星月齐光阵。
没有半分犹疑,许小曲跃起,三尺雪横击出锋,焰火在空中炸开。
薛煜遥见焰火,领击鼓兵士起鼓。
战鼓十二面,分出苍苍鼓声,他黑衣银甲重击鼓面激起尘土,声音沉闷恍若从天际传来。
苏星忱负伤血战,听闻战鼓声朝许小曲方向速撤。
苏星落带人迂回,同陆岚双刀携风开路,清扫出狭窄道路供重骑兵突围撕扯对面四散星子。黑金刀隐有铮鸣,她眼中尽是冷冽。
二起战歌声,厮杀声从四面八方卷来,陆岚双刀架住淳于犷尖枪,被压下一头。许小曲长枪瞬至,三尺雪枪尖击打在淳于犷枪杆,淳于犷勒马后旋,这时,她才彻底看清淳于犷。
淳于氏,淳于犷。
蜂拥而至的虞族将士将她和淳于犷隔开。
这些虞族将士黑衣罩甲,只顾杀伐。他们,与隐族不同,隐十七黄铜面具遮面,他眼中,是苍生。
只这一瞬间,她就知道,为何虞族会择主大凛帝师。
淳于犷的身影淹没在诸多兵士和惊起的血色里,等到沙尘消去,她终于再看清了前路。
地上尸首太多,她拖着三尺雪在其中前行,鲜血汇成河流,朔风关下铺满了断肢残骸。墙根染血,生人戚戚,卷来的冬风里夹杂着浓重血腥味儿,洗不干净的血腥味儿。
她好像在尸山血海里一直走,走不到尽头,眼见万家灯火,却隔着千重山万重雾。
她听到许多人在哭,妇孺孩童,戚戚老者,战场深处,战马长嘶。
万家灯火,河清海晏,是她所向,她所往。
残破旗帜撕裂长空,她听到刀剑破空声响,枪出点星,散如花火。
“嗡——”三尺雪枪尖颤动不止,打掉双尖枪。
一击未中,淳于犷面色稍霁,握紧双头尖枪卷土重来。
薛煜飞身而下,领三千轻骑直斩大凛小将。
“荣羡、陆岚,四象起应天!”他扯住缰绳想直取阵心,奈何入得星月齐光阵中,被四面人马合围。
星月齐光,星月同辉。
慢慢展开的应天大阵分切出一个四象小阵,荣羡握住缰绳的指节泛白,白皙面容上一派肃杀。他要杀穿大阵,与许小曲汇合。
可不知为何,敌军像是杀不完,他杀了,又涌来。
他神色慢慢沉下去,手中沧澜剑挽出数个剑花,剑穗早被鲜血浸透,带出血痕。
陆岚得令,撕碎零散星子后迂回护尾。大阵之中,七星错落。很快,七星分合二星朝前,成猛虎下山之势,与青龙相合。
她为白虎,值坎位,小阵走散再聚拢,陆氏双刀呼啸而至,渐起虎啸龙吟声,回首咬住散星尾翼。
应天大阵终于成型,没有许小曲坐镇,他们也能按着从前那样分兵攻打。应天阵细分河图洛书双阵合一,再切九宫,将星月齐光阵阵中兵马分出十队。
这十队,他们该逐一击破。
果然,大阵成型后,将淳于犷的星月齐光阵合围在内。
大凛军大阵瓦解一层,军师坐镇,引导阵中兵士排阵。星月齐光阵二次分流,星守月攻,应变灵活。
此战难打,许小曲一早就说过。
大盛兵士死死握住兵器,不至最后一刻,绝不放弃。一有空隙,他们便反扑,或握断刃或断臂杀敌。
他们从不惧死。
混战之中,苏星忱推开苏星落,肩背作盾扛下一击,苏星落斜切而至,与他一起斩落一个敌军将领。
四方阵下,恶孽不生。
许小曲独在阵心,猛然回首,枪出回马。
隐族倾巢而出,将她死死护住,隐十七隐刀出手,旋即跟虞族缠斗。
祁凤扬不知何时走的,她再来时带来一千黑甲骑兵,熟悉的玄色甲胄,七尺重戟跟三尺雪一起夹击淳于犷。重戟忽如鬼魅,三尺雪如银龙,迫得淳于犷强行折回身子。
这一边祁凤扬正清杂兵,却见远处又是一阵沙尘。来人非边月那方的玄甲,而是跟大凛军如出一辙的铁色编甲。这是……大凛军另有援兵?
“小曲——”祁凤扬九节鞭回旋,被一人挡回。
许小曲听她惊呼,面色一沉,边月重戟堪堪擦过淳于犷双尖枪,反手扯住她往旁边一滚。
淳于犷重击之下激起砂石,砸出一个深坑。
将军下马,再难逃。
大凛兵士合围,虞族混在其中,淳于犷双头尖枪直刺。
千钧一发之际,许小曲握住三尺雪激出十成力道打开袭向边月的双头尖枪,边月重戟再起攻,嘶吼一声,扫杀一圈兵士争来寸地。
淳于犷不甘,复又提起双头尖枪,朝他们二人速攻。
边月见势不好,握住许小曲探来长枪,用力一拉,二人位置瞬间调换。
双头尖枪一头破开玄甲刺穿边月后心,边月冷然拉过她护住往前厮杀,他擦去唇角血迹,喘息着笑道:“许小曲,我带你走。”
鲜血模糊了视线,她挣脱开边月的手,手中三尺雪握得更紧,那瞬间爆发出的蛮力,竟将淳于犷双头尖枪打断,在地上打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一息间,三尺雪上提斜切,淳于犷退得晚了,被挑破甲胄,枪尖在他脸当中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许小曲,你疯了?!”
边月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肃杀的、没有半点情绪。
“许小曲!”
他又喊了一声。
三尺雪不知疲倦地收割着敌军性命,她始终站在他前面。任淳于犷如何冲杀,都再冲不破她的防线。
滚烫的鲜血顺着三尺雪枪尖滴落进尘土,边月只看到她红衣金甲立于阵前。她发髻早已散乱,脸上都是干涸之后又新添上的血水。
血作红妆,斩尽虎狼。
她是屹立不倒的。
边月混沌里闪过这么一句话,他被她护得很好,哪怕数杆长枪杀来,她也未让他们伤她身后的人分毫。
“杀!杀!杀——”
不知是谁高喝,接着数万人声音震天。
赤红扬金战旗再度挥舞,有人不断被射落,战旗却始终飞扬。
许小曲终于回头,她看着身后的他们一笑,干裂的唇微启:“杀。”
一字如惊雷,大盛的将士都沸腾起来。大凛军只觉大盛兵士如虎狼,朝他们猛扑。
几番厮杀下来,有人将敌首悬挂马背上或砸在战旗下,护战旗不倒。赤红扬金,没有名姓的战旗张牙舞爪,在半空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宛如活物。
淳于犷双头尖枪又杀数个大盛兵士,许小曲看准时机,三尺雪连打在两个兵士肩背,躲过淳于犷一击。
尖利的竹哨声响起,箭矢如雨,是青梧领弓兵三箭齐发,作箭雨流矢。第二波箭雨箭尖带猛火油,射在敌军身上,便开始熊熊燃烧。
血腥气混合着皮肉被烧焦的难闻味道扩散开,大凛军军心动摇。
淳于犷深知,此战他占不到便宜,便边打边退,却被涌来的大盛军逼回包围圈内。任他双头尖枪巨力无穷,也再难破血肉铸成的高墙。
“杀杀杀——”
“将军——当战——
着我——战袍——”
战歌声起,在四散血光里,伴着沉重战鼓响彻云霄。
“黄沙——枯骨——
敢论——英豪——”
杀、杀、杀!所有将士燃起热血,终于在云开雾散时,听到绵长号角和激昂战鼓。薛煜荣羡为首,陆岚点杀,苏星忱苏星落双刀默契,横斩敌军。
隐十七带人突破虞族防线,直取虞族领头人。
清荔香混合着血腥味儿,变得微腥,祁凤扬攀上摇摇欲坠的高台,在上面插上她的战旗。
许许多多的人,朝她奔来。
阿掣扬起马蹄,踏落敌军,三尺雪探出,边月重戟护她一手握住三尺雪枪杆,借力上马。
他于战马之上握住她的手,打马急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