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雪人(2/2)
Ill love you forever where well have so fun
(我会永远爱你我们将会享受欢乐)
Yes lets hit the North Pole and live happily
(让我们一起前往北极 过着幸福的生活)
......
上海冰凉的日光照在身上,一点都不暖,她浑身颤抖,连呼吸都不顺畅。
宝贝系列里,有一幅画叫《后怕》,是她五六岁时在街上走丢,被季灵芝找到的场景。
她每次看到那幅画,都能想起那时的感受。不安全感从四面八方袭来,她无措地转圈,不论背朝哪里都觉得不安。
纽带连结消失带来的无措感铺天盖地席卷,她只能用嚎啕大哭对抗这种无声的痛苦,一如脐带断裂时那样。
真可笑啊,哪怕是放季灵芝离开的时候,她都没有此刻这么强烈的感受。
不安。
这该死的歌,什么时候停啊!!
这该死的阳光......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冰凉阳光,上海该死的秋天!!!
该死的傻逼男人!!该死的画展!!
该死的钱!!!该死的艺术!!!
该死的颜料!!该死的构图!!该死的画!!
该死的!
/
沈棣棠独自在画室里颓废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季灵芝递来台阶:
【宝宝,今天甜品有芋泥肉松麻糍,不来吃吗?】
沈棣棠腾地爬起来。
那边很快又发一句:【画已经挂回去咯,就是不知道你想不想看。】
于是第四天早上,她没出息地赶到仙草画廊,在门口用一块芋泥肉松麻糍把自己哄好,屁颠屁颠地进去找季灵芝。
她在展区里四处寻找,都没找到她。
路过宝贝系列展区时,她余光一瞟,立马僵在原地。
展区空无一物,地上是散落的画作碎片,而最靠近她脚边的那片,——是《后怕》里她嚎啕大哭的脸。
画布已经抽丝,她幼年时的哭脸越发扭曲,看上去面目可怖。
沈棣棠在展厅背后的仓库里,找到瘫坐在地上的季灵芝。
画框被砸得稀巴烂,遍地散落残破的画布,线头乱麻似的缠在一起,颜料斑驳驳落,满地狼藉。
季灵芝木然地回过头,勉强地撑着个笑容:“吓到了吧?宝贝。”
“是他干的对不对?!”沈棣棠一片一片地拾起破碎的画布,“王八蛋!!混蛋!!!傻逼!!!!”
她一边捡,一边用自己能想到的脏话骂他,
比起自己童年回忆被毁的愤怒,她反倒更心疼季灵芝,——那是她的心血。
一个人会下作到什么程度,才会去破坏别人心血练就的作品??
“他算是什么东西!!”她把书包往地上一甩,转身就往外走,却被季灵芝一把拉住。
“干什么去?”季灵芝听起来疲惫极了,握着她手腕的指尖冰冷颤抖,“你总是这么冲动,叫我怎么放心呢?”
沈棣棠怀里抱着碎片,颜料块随着她的动作掉到地上,小雨一般淅淅沥沥地脆响。季灵芝的声音飘忽单薄,几乎听不清。
她很突然地从泼天的愤怒中静下来,懂事地搬凳子,端来热水,在季灵芝身边安静地坐下。
某种无形的恐惧与压力攫住她,让她不得不收起任性的脾气,逼着自己闭嘴。
闭嘴。
冷静。
学着支撑她,或者装作能支撑她。
不知过了多久,季灵芝才找回声音,指尖反复摩挲杯壁,像试图从中汲取些热量。
“我就是没想到......没想到他会做这么绝。”
季灵芝眼底潮湿,泪水却没有流下来,每个字都被她含糊地咬在嘴里,——那是妈妈们特有的、咽下呜咽时说话的样子。
所以,沈棣棠要很努力深呼吸,才能不让自己嚎啕大哭起来。
此刻,她是个成年人,要支撑起另一个成年人,不能做这么没出息的事。
“对不起啊,宝贝。妈妈......妈妈是个没用的妈妈。”
沈棣棠拼命摇头:“不是!你是仙女一样无所不能的!”她拼命挤出笑容,“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好消息!上周我的画卖掉啦!就是那幅《蛇夫座》,卖了六位数哦!我是不是特别棒?!因为我是仙女的女儿,所以才能这么棒!”
季灵芝勉力睁大眼睛,“那我女儿真是,太棒了啊。”
“对啊,所以只要我努力一点,把其它十二个星座都画出来,我们就发财啦!到时候我给你办世界巡展!”沈棣棠挥舞着拳头,“门口就贴着,严翔、垃圾与种族歧视者禁止入内!沈勇也禁止入内!”
季灵芝终于露出点笑容,脸上浮现一点血色:“我的宝贝长大啦,都要养妈妈了。可我怎么记得,你最讨厌系列画啦?”
“不讨厌,我养你。”她坚定地说。
季灵芝摸摸她的脸蛋,“我怎么记得,你之前义愤填膺地说画系列画就是投机倒把、迎合市场,艺术家就不该被框架和观者的喜恶框住,所以你最讨厌这种,因为一副画火了,就硬要画许多同风格系列的行为。”
沈棣棠固执地重复:“不讨厌。”
在这方面上,她的想法执拗且固执,但她可以妥协。
只要季灵芝和那个男人离婚,她什么都愿意做。
“可是宝贝啊,妈妈不会靠你来养。”季灵芝看透了她的想法,低声说,“你是比我更加有天分的艺术家,因为你足够纯粹。如果......如果你爸爸没有破产,那么你可以永远纯粹下去。妈妈没能力守护你的纯粹,但妈妈.....不能做那个拖累你的人。”
“怎么会是拖累呢?!”
更何况,你怎么能将我的成就,归功于那个男人。
“先听我说完吧。”她疲惫极了,却带着某种偏执,“如果没有你爸爸,那么你的油画启蒙老师不会是央美早已不再收徒的国宝级老师,不会在十几岁就看遍各国的美术展,更不会拿到UAL预科的offer。”
沈棣棠别过头去,以沉默抗争。
“没有我现在的丈夫,我没办法继续画画,你也画不了多久的。”她说,“艺术本身就是阶级。”
“不是。”她生硬地反驳,“我会证明给你看,不是。”
季灵芝轻轻笑了,脸舒展开来,可摸到满地碎片,攥进手里,脸又和碎布一样扭曲起来。
如果你真的那么相信自己的理论,为什么现在表情那么痛苦?
那些话,是在说服谁呢?
沈棣棠不敢再犟,拉着她的手。
“妈妈错了吗?”季灵芝声音低得像在问自己。
“你说。”她热切又偏执地擡头望着她,飘忽地问,“你说,妈妈错了吗?”
她眼神近乎迷茫,仿佛否定答案对她来说就像推倒一座山,捅破一方天,掀翻某种摇摇欲坠的信仰。
从她那样的眼神里,沈棣棠读懂,她不会离婚。
所以——
“没错。”
“你说得对,艺术本身,就是阶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