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1/2)
重逢
距离新年汇演开始的时间还有一会儿。
季少虞将手塞进冲锋衣兜里,漫无目的地在江大闲逛,从食堂走到足球场,最后他停在高高台阶前,望着被桂花树包围的宿舍楼。
周围不时有人路过,先是觉得他站在不动实在突兀,而后是被那张红色围巾旁的脸吸引。
头顶的路灯让那张窄小的脸看上去更白,病态的白,黑色眼睛也像是蒙了层雾,朦胧漂亮,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头顶广播想起短促的蜂鸣声,而后是提醒师生汇演即将开始的广播。
季少虞总算是回过神,拖着步子朝着大礼堂的方向走去。
他坐在礼堂最末排,舞台上反复出现的红色帷幕令他有些不适。
肩膀和脖子的肌肉开始跳动,他将手放上去,安抚着它们。最后,是他的心脏,他一遍遍耐心地同身体对话,总算让脑中的情绪如潮汐般逐渐散去,结束。
季少虞吃了药,花了些时间平复,但慢慢地周围总是有人上前搭讪。他实在无力应付,起身离开。
在他推开厚重的防火门时,全场灯光骤然暗下。
“接下来,让我们热烈欢迎江城大学物理核工程系、材料学院的杰出校友——”
季少虞停下了脚步,推门的手也顿住。
“凌一!”
主持人高昂雀跃的声音却如一记重锤,将他好不容易收拾好的脑中残局砸了个粉碎。
“大家晚上好。”
沉稳冷淡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彻底令他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季少虞想动,却怎么都动不了。
擡步的动作僵硬数秒,双腿想要使劲儿,却仿佛被拖入了梦里,在大雪天苦苦挣扎却怎么都跑不快的梦。
你听错了…你听错了…不是他…
“我是凌一。”他听见凌一说。
整个礼堂响起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一如四年前的球场,人们高呼他们彼此的名字,一浪接过一浪。而他也像当初一样,根本控制不了眼球的颤抖,只能任由眼泪在没有眨眼的情况下依旧奔涌而出。
身体不是他的,是情绪的奴隶。
他的情绪在过去四年的每时每刻都在渴求,拽着他,想要将他重新带回那个人身边。从前有千山万水,万里迢迢阻挡他。
可现在,凌一就在他身后。只需要转身就能看见他。
看一眼,就看一眼…
他的情绪在说服他的身体,下一秒,季少虞转过身。
凌一站在台上,捏着演讲稿的手指顿住,冷淡凌厉的眉眼倏地擡起,穿过人潮向他看来。
全场陷入诡异的安静。
季少虞浑身僵直,只剩身侧的手指不停颤抖。泪光中的凌一也在不停摇晃。
眼眶承受不住这滴眼泪的重量,狼狈地落下。
快跑…
季少虞,快跑啊…
季少虞落荒而逃。
……
四年前的六月,佛罗里达天蓝得不像话。
季少虞躺在床上,旁边就是椰林摇曳下的大海。他想要看看海浪扑来的轨迹,是不是像他们在滨海见过的那样。可是他的身体怎么都不动不了。
他没有力气。吃饭变成一件很困难,很恶心的事情。
所有的精力在醒来睁眼的那瞬间就已经耗光,接下来的每时每刻,光是呼吸都让他疲惫,想要推开身上被搭上的毯子,也变得艰难。
房间里的人来了又走,像变速后的电影画面,看不清是谁。又像是将他那两年的岁月都剪成了蒙太奇,断断续续的,没有主题。
拿到医生报告的那天,季斓清在屋外哭了一整夜。
她不明白,只是分手而已,是季少虞同意的分手,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在半年前,告诉她孩子心理健康指数非常健康的医生,为什么会在今晚告诉她得出了重度抑郁焦虑的诊断。
季少虞很好,从小都很好。
不像他大哥那么冷漠专断,也不像他二哥自我傲慢,他从小就性格温和,待人有礼又善良,为什么这种病会找上他?!
季斓清拒绝承认诊断结果,一口咬定只是心情不好而已,很快就会好起来。
直到他的解离状态出现得愈发频繁,六个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营养液也无法保证他身体的基本功能运转,季斓清才不得不接受。
沈回来的时候,季少虞已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整个人瘦得仿佛只剩下骨架。他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季月刚开始不肯说实话,最后才开口道。
“我只是告诉他,没有他,凌一的人生会更好而已。”
沈回坐在沙发上,沉默良久:“所以,你就用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否定了他?”
沈回不想跟季月吵架,径直走向已然变成特护病房的卧室。他在里面待了三个小时,除了季少虞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自那之后,季少虞开始吃药。
熬过了药品的不良反应后,他开始下床走路,吃饭,只是话依旧不多。
他在佛罗里达待了两年。
在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初夏早晨,季少虞收拾好东西,在全家人的目光下离开家门,买了人生中的第一张机票,独自去到了伦敦。
季少虞从前总觉得伦敦很小,等到他真的开始用双脚、自行车和地铁开始重新丈量伦敦时,才发现它很大。所以,他很快接受了不会这么容易在伦敦不小心碰见凌一的事实。
这个城市从熟悉变为陌生。
季少虞喜欢这样的陌生,他开始真正地活了一遍。
有一次,他在人来人往的SOHO见到了很像凌一的背影,仓促转身,他立刻跑了过去,掰过对方的肩膀才发现连人种都不一样。
他骑车去了海德公园,抱着腿在湖边坐下,紧紧闭上眼,对着湖中的天鹅许愿。
再让我见他一次,就一次。
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却像个懦夫一样逃跑了。在亮着路灯的江大横冲直撞,直到躲在一处隐秘的角落,才敢停下脚步。
他坐在花坛边缘,在黑暗里继续向大脑求情,让它不要这么冲动。
大脑这一次什么都没说,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回放着凌一望向他的那一秒,像是在释放安定剂让他紧张的身体逐渐放松。
深邃的眉骨下是一双他看过无数次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上挂着一副眼镜,下颌线利落清晰,仿佛只是在写论文的时候,从屏幕上擡起头看向他那样。黑色西装将肩背的宽阔称得恰到好处,浑身透着不容冒犯的疏离,这好似在提醒季少虞,他挺括西装下的胸膛并不打算拥抱任何人。
这么一想,自己的逃跑似乎情有可原。
季少虞长长舒了口气,伸手去拿水杯,却翻遍了整个背包都没找见,他不甘心地打开了夹层拉链也依旧没找到。那是凌一买给他的。
他忍住鼻尖酸意,起身拂开面前的腊梅树枝条,想要偷偷溜回礼堂。想来,隔得那么远,观众席也没什么灯光,凌一说不定没有看见他。
季少虞垂下眼,脚步慢了下来。
突然,几道手电筒的光闯过半人高的灌木和腊梅树照了进来,似乎是在找什么,笔直的光线一下又一下地扫视。
身体抢先一步作答,他迅速蹲了下来,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有没有?”
“没,去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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