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村里（2/2）
然后又安慰他，“不打紧，不打紧，人目光短，舌头长，你将来是要去大城市过好日子的人，不用和他们见识。”
院子那个大水桶也还在，夏天他去河里捉鱼，弄得浑身脏兮兮的，素奶奶便把他拉回院子，脱下他的衣服，拿起瓢舀水，一瓢接着一瓢给他冲洗干净身体，然后再拍拍他光屁溜，“行啦，泥蛋子变煮鸡蛋啦，屋里头有我做的新衣裳，快去穿吧。”
倚墙而立木架上拴着的麻绳已炸开了花，絮状的线头，飘悠悠的随风晃动，可能素奶奶这几年岁数大了，已无精力晾晒食物。
彭赫估计再也听不到那句，“川娃娃把这笸箩里的果干子和辣子顺便给你奶奶带回去。”
他记得上次回来时南屋的玻璃就碎了，但四年过去，依然没换，只用塑料布糊了薄薄一层，起一点风便就能被拍凹进去。
院一侧的矮木篱笆里种着的花已经接近干枯，和素奶奶一样是像被随意丢在岸上的鱼，只等着身体变硬，再慢慢腐烂，直至消失，不留下任何痕迹。
彭赫拧开水管接了瓢水，手臂用力一挥，透明的丝带分裂成无数颗水晶，稀里哗啦地下去，花瓣乱颤，水份也快速渗透进干裂的泥土之中。
只见才不过一小会儿的功夫，那花便仿佛又活了过来。
然而他能救得了它，却怎么也救不了她。
彭赫轻轻推正房的门，一眼瞧见摆在中间的那口黑黝黝的棺材，和已经放大的黑白照片，紧紧地拧了拧眉。
他又往缓步往里间走，撩起门帘子，目光凝着地面良久，才鼓足勇气向炕上移动，所见到先是叠放整齐的寿衣，全是素奶奶亲手缝的。
再就是她。
她紧闭双眼躺在那，身子上面盖着一块床单，露出的手臂和腿皆是皮包骨头，特别是脸，像是裹着一张人皮的骷髅头，还皱皱巴巴的。
胸膛起伏的程度非常小，几乎是静止的，以至于屏息得细细观察下才会发现高低的变化。
彭赫坐在素奶奶的旁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手背。他嘴巴张开，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像是被一剂由思念和痛苦混合成的药丸，给毒哑了。
眼圈是红的，但泪腺将泪全部倒进了心口里，寒冷的环境又令它们快速冻成冰，沉甸甸地压着那，甚至还挤到了一气管，令他呼吸一顿一顿的。
好像过了很长时间，又好像仅过去了两分钟，素奶奶微微睁开眼睛，努力地操控着无生机的瞳孔摆向彭赫。
彭赫沙哑开口，“素奶奶，我是定川，你没忘记我吧？”
素奶奶吃力擡起胳膊，彭赫见状赶紧将脸凑过去，好让她老人家抚摸。
他笑笑，“记得就好，记得就好。” 默了一瞬，他继续道：“等你在那边见着我奶奶以后，帮我和她带句好，有我在，你俩不用担心会被人遗忘。”
接着他拿出手机，翻开相册，给素奶奶看里面的照片，“你看，这是我在泊宁买的房子，我终于有自己家了，你能不能坚持到我把你接过去” “估计够呛了，对吗” “没事，没事，你孤零零过了大半辈子，也的确该解脱了，我猜那边应该没人在乎女人生不生孩子，所以能找个伴就找个伴，这样也就补偿了活时的遗憾。” “当然，太差的就别找了，实在不行让我奶奶给你介绍一个。” 彭赫这一通讲完，极重地叹口气，“如果能选择投胎，就选择在一个城市里的家庭，当个男孩。”
院子里有了脚步声，来者脚步还未踏进屋子，话音便传了进来，“定川，你还在呢吧？我给你素奶奶热了点粥。”
彭赫一听是匡媚，失意的神情霎时转为冷淡，连字都懒得吐，只用脚尖勾住一旁的凳子，动了两下。
匡媚端着碗，走进来道：“你素奶奶上个月就吃不进东西了，村里这些人就轮着每天给她送点粥，搭照一下，有时半夜也来看看。哎，这人吊着口气，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她撕下来点卫生纸，掖进素奶奶脖子底下，一勺又一勺地喂她喝粥。完事了，又解开尿不湿，帮她换上新的，又顺便打了盆水，擦了擦后背。
好似一个孝顺儿媳妇在伺候婆婆。
讽刺的是，这位善良的女士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彭赫懒得看匡媚在自己面前做戏，未说一句话的便走了出去。
匡媚见状急忙追上去，“定川，定川，你听我说，回家看看吧，行吗？”
彭赫没搭腔，结果一出素奶奶家，迎面就看到了彭工国，许是他拄双拐一路走来，没少和村里人说自己回来了，所以后面还跟着七八个邻居。
匡媚一手夹着碗，忙上前扶他，颤声道：“不是说让你在家里等着吗，再摔一下，腿就废了。”
“没事，见儿子要紧。”彭工国，意志坚定地费力移步到彭赫面前，仰着脸看他，惊讶之余又有几分不可思议，纳闷被自己弃养多年的孩子，是怎么长成如此优秀的。
父子俩没说话。
周围人倒是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小川，你快回家看看，你爸垒的新楼可好呢。”
“这次回来该结婚了吧？有对象没？”
“结婚以后和媳妇打算在这住不呀？”
“你爸妈身体差，光靠你弟留家里头，指定不行，趁他俩还在世，回来搭照一下，尽尽孝，省得落下遗憾。”
彭赫听着真觉得可笑！
这些人都知道彭工国和匡媚曾经做的那些事，竟照样说出这样的话，丝毫不觉得他二人有何错！
亦或大家皆自私的认为父母之恩大于天，无论他们过去如何对待孩子的，孩子到头来都得必须孝顺他们。
不管吧，他们又会说这孩子记仇，喂不熟。
所以呢？
那他们有没有想过孩子的心不是铁做的，不是水泥糊的，其实早就伤痕累累了。
孩子又怎么可能像失忆一样，把所有事情忘了去对待父母。 反正彭赫绝对不会！
彭赫要走，但手臂被匡媚牢牢的禁锢住，同时还要听她笑呵呵地道明事理的话，“我儿子在市里面有事业，回村里照顾我和他爸干啥，未来儿媳妇也不乐意呀。”
有人闻言接话，“儿子和媳妇留在城里，等生了孩子，你不得过去照顾？” “儿媳妇要是不嫌弃，我就去，实在用不着我了，出钱也行，这样亲家那边也能说的过去。”匡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