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2/2）

石怀义晚于赵钱二人两年进的东南麒麟，但由于是主教练带有血缘的亲儿子，自打进入球队后就占尽了绝对的关注。尽管石康常强调自己是绝对的公正，一切以球队利益为上，但在训练资源和上场的排兵布阵上，作为主教练他也还是会无法避免地亲疏有别。于是，虽然名义上是后辈，但实力并未一骑绝尘的石怀义的上场时间已远超过同位置其他球员了。再之后，便又有了赵恒宇出走，闫雪松解约这样的重磅八卦。

狗血的是，在所有球迷都以为石公子就要坐上东南麒麟后卫线头把交椅之时，远方却突然传来了石怀义退出球队前去美国进修的消息。围观群众羡慕嫉妒，都以为他是高升，可没想他去大洋彼岸并不是去打球，而是像普通人一样去念书。在那之后，他便完全与所谓的职业篮球脱钩了。

“所以，你后来问过他吗，当时为什么突然去美国？我只在论坛里看过一些说法，都是球迷们的猜测，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官方的报道。”

姜奇半天没有说话，就见他由车中的镜子望了齐冬一眼，似乎在思索该如何组织语言，叹了口气，半晌，才终于开口。

“其实，论坛里那些说法，也不全是空xue来风。这件事究其根本，就是父与子间，长久的，不可调和的矛盾。生在篮球世家就一定要打篮球吗？拥有天赋就一定要打篮球吗？在一成不变的训练生活之外，人不能拥有自己的爱好吗？儿子的成长与叛逆期比同龄人要晚了太多，而同时，也激烈太多。他宁愿与这个已产生二十多年牵绊的运动彻底切割，也要挣脱父亲的控制……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姜奇说完，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心脏绞痛。对于这件事，他从来只能做个旁观者，而不去多做评论。每个人的生命中都着不同的苦难，很多时候，并不是坚持下去，再挺一挺，就真的能过去的。兴许，彻底抛弃，换一条路再来，才是重生。

齐冬也没再说话，这个故事压得他心口发闷，他可以理解所有的选择，可另一面，也不可避免地会为一名满身天赋运动员的消失而感到惋惜。

“是这儿吗？”车子停靠在一栋装饰得颇为古色古香的建筑前方，齐冬认了半天也没看到个显眼的牌子，可导航提示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就是这儿了，之前我来过一次，是有点不太好找。”

“岂止是有点不好找……行，我把车停里边吧。”

齐冬想将车开进去，可刚有动作便被门口的保安拦住，又是登记又是电话的，耽误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放行。

“里面是私人会所，管得比较严。”将车终于停下，姜奇介绍了两句，又打了个电话，就见一位长相高壮的男人走了过来。

“董俊，原来7套的金牌制片。”姜奇热情地向齐冬介绍来人。7套就是本地电视台体育频道，人虽然他没见过，但名字是一定听过的。齐冬热情地与来人握手，又礼貌地介绍了一番自己，毕竟别人是前辈。

三人寒暄了一番之后向大楼走去，前方有美女服务员带路，可也还是绕了不少距离，才终于到了目的地。

推开门，里面坐了半房间人，而最显眼位置的那位无疑就是石怀义了。一眼望去还是能辨出年轻时的几分模样，虽明显胖了一圈，可一笑，脸上标志性的酒窝依旧夺目。

齐冬从前一直觉得姜奇是个大心脏的淡人，而这次在偶像面前才让他看明白，那些所谓矜持，不过是没找到正确的对象。

而作为一位文笔口才俱佳的媒体从业者，虽然面对偶像显得尤其激动，但姜奇口中的表白话也是绝对的动人而真心。他当年也是因为喜欢石怀义才入的这行，那时候他给自己立下了能采访上偶像的目标，可没想到，自己刚前脚踏了进来，偶像后脚就退圈了。

石怀义听后笑笑：“人生嘛，总是在不停的错过中度过，像我这次也是。”

“怎么了？”姜奇赶忙追问。

“董俊不是前几天还问我怎么突然回北州来了，我其实，这次是想约一位朋友，当面跟他聊一些事的，只可惜他说比赛太忙不见，我这一趟可是走空了。”

说到这里，石怀义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一脸并不甘心的表情。

“你说的……是赵恒宇？”董俊问。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董俊摸了摸鼻子，思索着这个名字在当下到底是不是一个禁忌。

石怀义擡眼看向他，苦笑一下，也没再多说什么，但所有人便都懂了。

虽然并不明说，但齐冬大概也能猜出一二。当年赵恒宇离开东南麒麟，便几乎跟队里所有人都闹翻了，自然包括尖锐矛盾的中心人物，钱旭和石怀义。齐冬不好多讲，但如果从赵恒宇的角度来看这事，便也能理解他的反应——当年闹成了那样，拉黑了好几年也也没有联系了。有天突然这个人又找你，说有事相谈，谁听了都觉得莫名其妙，更别说联赛里出了名的冷脸王赵恒宇。

后来，话题没再在这里继续纠结，在座的各位自然还是更关心石怀义本人的故事。当年离开职业联赛后转身走进大学，石怀义同时也开启了一条与前二十年篮球生涯完全不同的人生路——他念了EE专业，毕业之后进了一家当地的变速箱企业，再也没做过跟篮球有关的工作。他活得很低调，没有公开的社交媒体账号，在海那边像是完全消失了一样。只偶有粉丝偶遇，拍下他的照片发在网上，而大多评论只有两个字“胖了”。后来，似乎再没有人关心他了，也没关心过他与篮球间可能的联系。

而这也许就是大多职业运动员退役后的缩影，在役时候无论多光彩夺目，在离开赛场之后，都不过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平凡人而已，柴米油盐，回归生活本来的样子。

从饭局离开之后，齐冬开车先将姜奇送回家，之后驶向回家的方向。今夜的三环东段车辆稀少，路边的大灯将冷清照得有几分凄凉，齐冬突然地就想跟宋孟柏聊聊，聊聊一个运动员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场上场下的闪耀与平淡。

最后，他还是遏制住了自己这个有些近乎疯狂的想法。

他们大概并没有到要如此剖析的程度，应该是这样的，齐冬又默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