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差辈分了(2/2)
车里车外只此一人,林烟湄不太想跟她走,于是踌躇着四下张望半晌,可巧——
对面茶楼有一身短打的茶客朝她举杯,身侧卖糖人的摊贩满面肃然地跟她拱手…
林烟湄阖眸,暗道一声【完啦!】
瓮中鼈。
还是不逃好些。
她认命般“嗖”地钻进马车,捶心口捶了整路。
半刻后,小宫人给她更衣时,还好奇问她:
“娘子胸口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疼么?要不婢子换件齐腰马面裙来?这系带勒上去,您恐挨不住。”
闻言,林烟湄尴尬不已地低眉一瞥,好嘛,她对自己下手够狠的。可眼下,她哪有心思在乎这点皮肉感觉啊!
她都不知将要面对什么,这群人又让她沐浴又给她更衣梳妆的,当真麻烦!宫里破规矩真多,杀前还得收拾利索,当她是待宰小猪吗?
“不必…快些罢。”
林烟湄焦躁道。
给她个痛快吧,求求了。
*
午后骄阳正浓。
回廊下的水车方派上用场,水帘倾泻,扬起大片清凉的水雾。
穿过这层薄雾,一嬷嬷趋步入殿:“太后,人到了。”
“宣。”
躺椅上的人依旧阖眸安神,缓解午睡转醒的困乏。
“吱呀”殿中侧门开了半扇,嬷嬷站门口招呼林烟湄:“进吧。”
林烟湄没接话。
置身进深五间的空荡大殿,呼吸皆有回响,脚踩黑到透亮能映出她窘迫面容的金砖,所有的促狭忐忑皆无所遁形,不知怎得,她频繁深呼吸,也压制不住翻涌的紧张。
她不记得自己哪只脚迈的门槛,也不知怎样摇晃着站到了内殿,反正,当躺椅前香薰飘出的烟雾窜进她鼻子的刹那,她就说啥不肯再往前了。
脑中拼尽全力回忆着嬷嬷教的说辞动作,如木偶般寸寸小心拜下身:
“小女…拜见太后。”
“小女?哈…”上首传来飘渺轻笑,笑声还未散,再开口话音竟猝然转冷:
“谁这般教你的?”
“…”
林烟湄埋在袖间的眉心蹙得死紧,她没记错啊,嬷嬷坑害她?
“哑巴?”江祎等得不耐。
“不是。”
林烟湄一心急,语气涔着点懊恼。
驰骋朝野几十载的江祎,轻而易举揣摩到了她的心绪,无奈提点:“朕是问你姓甚名谁!”
“小女姓林,名烟湄,渤海府人。”
江祎:“过来些。”
林烟湄不情不愿往前蹭了一小步。
江祎余光里察觉她的小动作,直接垂下脚尖,点点躺椅前的地面:“磨蹭?”
这丫头离她十步远,要不是墙就在身后,是不是还能站更远些?
林烟湄也很无奈,纠结几息,为小命考虑,捯饬着小碎步赶了过去。
“啊…”
孰料,她还没站定,下巴突兀被一柄冰凉物件钩住,扯着她往前送。
“别叫。”江祎厌恶大惊小怪,她的玉烟杆充其量是凉了点,“眼睛收收,瞪这么大作甚。”
唰啦一下,林烟湄闭了眼。
几乎同时,江祎松了手:“朕赏你的府邸,是不喜欢?”
“不敢。”林烟湄快步倒退,“小女也不敢要,请您收回赏赐。”
“荒唐,”江祎吸了口咽,侧身吐出一缕长长的雾:“朕反感好意被拂,最好别有下次。”
林烟湄:“…是。”
“昨殿试,清悟为你当众失了分寸,若容你补考,天下人难免议论你和储君的关系…”
“小女不考了。”林烟湄堂皇道:“是小女之失。”
“不悔么?”江祎哂笑:“一辈子的机缘。”
“不悔。”
林烟湄怕了,孤身入了森严大内,她方知谋反是多么荒诞的笑话。而今江晚璃突然变成了储君,她自保有命都难,昭雪旧案怕是奢望了…天子身边危机重重,哪里好办事?
“正好,现今朝中国子监、刑部、还有…”江祎蹙眉望向身侧嬷嬷。
嬷嬷道:“礼部也有缺,前日报上的。”
“嗯,”江祎看向林烟湄:“你中意哪个?七品主事,不亏待你。”
“?”
林烟湄错愕擡眸,无意间撞上对面审视意味鲜明的孤傲寒芒,又慌乱垂了眼。
须臾光景,背后惊起一身汗。
她俯身一礼:“小女不求官职,不合规矩也担不起。”
“朕方才的警告,你当耳旁风?”江祎话音骤冷:“来人!”
殿外顷刻传来利索的脚步声。
“不…”林烟湄一惊,膝盖忽而打弯伏了下去:“我选!”
带刀侍卫已站定她身后,倒下大片阴影笼罩着她。
见江祎不再开口,林烟湄无暇思量此举意图是什么,脑中飞速权衡:“国子监?”
江祎:“六部不好么?朕看,刑部锻炼人才,就不错。”
“…”
林烟湄不知这话该如何接。
刑部,是否有旧日卷宗?
她今儿出去就是打探旧事的。一觉醒来睡在自家祖宅的惊悚,她还没消化掉呢。后来酒馆先生道出的旧事,更令她惶然难安:
华王府在开国之初,是大楚唯一异姓王——陈王的府邸,也曾风光无两。
奈何陈王两代而终,爵位被废,仅存的后人便是当朝侍中——言锦仪,其母乃陈王独女,玉山郡主,早年因御敌不力,畏罪自戕于北疆战场。
陈王一族式微后,绍天帝将宅邸转赐华王。孰料,同样的经历再度上演,华王满门获罪,仿佛那宅院自带诅咒。今朝,这府邸莫名其妙到了林烟湄头上,她不敢不多想。
刑部…她若选了,会不会赤裸裸暴露了自己的心思?
“小女见识浅薄能力不济,还是读书求学好些。”
“喜欢学问?”
江祎又咂一口烟,微眯起凤眸:“那…去礼部罢。施念慈学问不俗,国子监只能你教旁人。”
林烟湄脑子晕透了:“遵命。”
“日后安分些,”江祎沉默许久,一杆烟全抽了进去:“起来说话,地上舒服么?”
林烟湄颤巍巍爬了起来。
“你和清悟…”江祎意味深长地端详着她,叹了口气:“差辈分了。”
突兀的话题转换,令林烟湄怔忡当场:“…您…我…小女和殿下,没…没关系。”
“错了。深论起来,朕是你表姨姥姥,算亲戚。”
江祎稍支起腰,朝身侧搭出一只手:“扶朕回榻。”
嬷嬷赶紧上前搀扶。
一旁的林烟湄眼睛瞪得老大,呼吸都不会了。
繁复的裙摆曳过她的脚面,徐徐拖行到屏风后:“退下罢,得空去趟皇陵,你曾祖母缺香火。”
“砰—!”
林烟湄双腿一软,突兀向前扑到了地板上,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最后,是俩侍卫把她搀出大门的。
“湄儿!”
不知几时守在阶下的江晚璃,急匆匆跨上台阶,把烂泥一样满脸大汗的小人揽进了怀里:
“这是怎么了?”
林烟湄眸光空洞,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
她方才要是选了刑部,暴露了查案心思,是否就没命出来了?
“母亲唬她什么了?”江晚璃急得问身侧的侍从。
小侍卫慌乱摇头,斟酌道:“没,太后赏了姑娘宅邸和官职。”
“这…”
听得内情,江晚璃打量着林烟湄明显恐慌不定的模样,一时无言以对。
忖度半晌,她才试探着问:“回我那住,还是去你的新府邸?”
心防崩塌的林烟湄毫不犹豫地把头歪进了江晚璃的颈窝,但那紧抿的惨白的唇,从未张开。
“好,我们回家。”
江晚璃不合时宜地释然淡笑了下,拥着小鬼直奔东宫那边。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绪,或许是“幸灾乐祸”?她竟有点想感谢江祎的威慑,给了小鬼跟她示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