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噫—黏糊糊(2/2)
晨光照进帷幔,乌瑞将清粥端来客房,顺带提醒江晚璃:“街对面的尾巴还在。”
“随便她们。”
江晚璃接过粥碗,舀一勺金黄的小米汤吹凉:
“只一点,不准她们进来捣乱。退下吧,湄儿醒后需安静,都别进来。”
“是。”
乌瑞拱手告退,门开合声响起,林烟湄余红未消的耳廓动了动,随即喉间传出倦懒的嘤咛。
“醒醒?”江晚璃柔声唤她。
“唔…”
肿若核桃的杏眼扒开一条缝,入目的,是满眼翠绿。
绿?
深秋哪来的绿?
“蹭!”的一下,林烟湄捂着糨糊般昏沉的头,惊座而起,满面忧惧地环顾陌生的四面床帷,就差开口问一句“把她卖哪来了”。
“这儿呢。”
江晚璃怕她稀里糊涂吓个好歹,忙撩开帷幔,露出恬然笑靥:“可认得我了?”
话音未落,她眼前惊悚未散的蔫巴小脸上,五官突兀挤作一团,半是狐疑半是不可思议地盯着她,嘴角突突乱抖。
江晚璃忙把汤勺怼过去:“可莫哭了,你昨晚哭闹整夜,我吃不消,喝粥。”
“唔…”
金黄的米汤随勺倾斜,小鬼的嘴角亦然,导致那粥水连成线,一缕缕都顺下巴洒床上了。
本该张嘴的林烟湄选择了咧嘴哭…
还无所顾忌地飞扑向江晚璃,连人带粥碗,全圈于臂弯里抱紧,打颤的齿间含混哽咽着:
“呜呜…是梦吗?你没走?你怎么会…没、没走?呜…”
突兀的相拥不在江晚璃的预料之内,肩头的湿漉与胸口热乎乎的粘腻更令她无措,以至于她挣扎开口时,完全答非所问:
“湄儿先松松胳膊,我的手…泡粥碗里了…”
抽噎声倏地止住。
林烟湄讷讷收手,吸溜了下鼻子。
她确信置身现实,眼前的江晚璃不是假的。因为实在太丢脸了,梦里的相逢绝不会如此尴尬!
那岂不是…
江晚璃亲眼见证了她昨晚买醉的蠢样儿?
思及此,趁江晚璃拾掇脏衣服的间隙,她开始悄无声息地四下打量,最后,目光定格于大门,毫不犹豫地下床冲了过去。
她得走,得躲躲,消化下丢人现眼的羞臊。
“做什么去?”
临门一脚之际,林烟湄的后衣领突然被拽住。
江晚璃揪着她的衣服,脑袋自她身后探过来,凤眸炯炯审视她良久,方慢条斯理启齿:
“我今日不能放你走,衣服被你弄脏了,只有寝衣可换。而你穿的,正是我唯一的寝衣。所以,只好委屈你躺床上,待晚些成衣铺开门,再买新衣。现下,先把衣裳脱给我?”
说着,江晚璃的指尖已摸索着勾住了腰带。
林烟湄慌乱的睫毛频闪:“等等…这件也、也脏了,哭太狠沾染了涕泪。”
她自问,眼下无力承受江晚璃帮她宽衣解带的场面。这急中生智编的借口,能让洁癖心重的江晚璃放弃打寝衣的主意罢。
孰料,江晚璃沉吟须臾,忽而牵着她的手,把她拉向床头,语气很是惋惜:
“都脏了呀…那,我们只好一起在床上挤挤。”
“啊?!不是…”
“呲啦——”
裂帛声掩盖了林烟湄的支吾。
罗帐翻飞间,因宿醉而浑身软绵的林烟湄,稀里糊涂被江晚璃裹进了被窝,身子被一双大长腿缠绕八百圈,动弹不得。
感知到久违的肌肤顺滑的触感,她写满错愕的面皮倏尔通红滚烫,瞳仁发散,脑子陷入空白。
便是此时,江晚璃的唇蹭着她的耳廓轻喃:
“我彻夜未眠陪你整晚,乏得很,拿昨夜辛劳同你换白日拥眠,不过分罢?”
林烟湄:…
她能说什么?
贴着阿姊本来就是再幸福不过的事儿,尤其是在她知晓彼此身世判若云泥的节骨眼上,这份世俗不允且难得圆满的爱慕,反而更令她热血贲张,难以自持…
而这不合时宜的温暖怀抱激起的奢念,正与她积压的满腹愁绪交缠,扰得她头疼,不知该喜还是该忧,硬生生害她失了语。
“唔嗯…不…不要…”
江晚璃偏赶此刻,拿温软唇瓣撩拨起她敏感的耳垂和颈间弧线,手搂过她的后脑,迫使她对上一双眼波流转、泫然欲泣的眸子…
对视一刹,“啪—”的断弦之音响彻林烟湄的脑海。
旋即,阵阵暖意蔓延周身,涌起难以抗拒的舒爽与畅然,她心甘情愿地,任自己于款款柔波中深陷、沉沦…
眼前光影斑驳,身似浮舟,魂已轻游。
…
再转醒已是午后,寂静的房中依旧不见新衣。
江晚璃还睡着,林烟湄蹑手蹑脚半坐起身,垂眸凝视江晚璃颈间凌乱夺目的红痕,眼底竟满是悔意。
她无声卷起被子围上身,蹬鞋下榻时气音低诉:“对不起…”
“还要走么?”
江晚璃骤然起身,嗓音清亮不带半点倦意。
“你醒着!”
林烟湄满面震惊地愣在了床头。
“聊聊。”
江晚璃气定神闲地拍拍身侧的床:“裹着被子有些滑稽,还是躺回来?”
闻言,林烟湄再度羞得想去钻地缝。不过这困窘心态也有好处,短暂冲淡了她难抒的愁怨。
她苦笑着叹了口气,认命般坐回床头:“我的心思是否都写在脸上,什么都瞒不过阿姊?”
“不,我看不透你。”
江晚璃眼含迷惘,话音怅然:“是打算与我分道扬镳么?你我的情,终究不抵亲情?”
“不是!”
出乎意料的,林烟湄反驳的速度惊人。
可须臾后,激动的人又颓废地靠向远离江晚璃的床围:
“我如何想又有何用?我的林姓…是真的,是史书里盖棺定论,永远背负罪责的烙印。我流着她们的血,斩不断也揭不掉这份牵绊…”
昨晚,她之所以能离家买酒,只因寸瑶和慧娘正吵得不可开交。内讧因由,在于她的一问:背负此等身世,日后该何去何从?旁观吵架的林烟湄,愁着愁着就笑了:
原来不只她这突晓身世的人迷茫,就连活半生的人,也没拎清余生的路该如何走。
忧愁既无解,只剩宣泄一途。
怎奈,有寸瑶这板正学究护着,她骂娘发泄怨怼的思量泡了汤。碰壁的她只好寄希望于烈酒。结果,亲身实践后方知,书中借酒浇愁的论调,都是骗人的。
酒气正酣时,她想到了怜虹和林欣。她们和寸瑶一样,身边蓄养着人手,似有图谋。她没敢告诉慧娘遇见林欣的事,只希求两拨各怀心事的人永远不打照面,不知彼此的底细。
她也忘不掉江晚璃,和她真切许给阿姊的誓言,尽管那些诺言似乎都没了实现的可能。
谈及功名,寸瑶劝她装作不知身世,争取春闱高中,博得入朝掌权的敲门砖,以期日后有机会重查谋逆旧案。这人甚至失心疯般建议她,若江晚璃身份无假,务必设法与之结亲,以便拉拢节度使的势力。
慧娘就是闻听此言才恼的,嚷嚷着要带林烟湄回萧岭隐居,情愿忘掉过往,舍弃仇怨,只做日出而作的山野农人,平淡度余生,字里行间绝不愿林烟湄再接触来路不明的江晚璃。
林烟湄听懂了,这些亲人各揣一套摆布她的算盘,无人真切在意她的苦楚。她曾试图说服家人接纳江晚璃的念头,终成奢望。
扪心自问,她不愿自欺欺人,不愿利用江晚璃的感情,更不愿靠欺骗朝廷谋官。
只是,她一旦坦陈身世,余生恐无安稳可言,她亦再无法自私期盼江晚璃与她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