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刃影(2/2)
江知烨望着他发亮的眼睛,像是沾染露水的薰衣草。他抽出腰间的红缨枪,枪尖在泥土上刻下两个歪扭的名字:“先说好,我可不会背书。”
“不用背。”安德鲁捡起瓷片,在名字周围画上歪歪扭扭的城墙,“只要记得——”他忽然握住江知烨的手,将掌心相对,“我们要一起走到云上面去。”
风掀起两人的衣角,蒲公英种子纷纷扬扬落在他们相触的掌心。
远处传来牧童的短笛声,惊起的麻雀扑棱棱掠过桂花树,在少年们头顶撒下几片细碎的阳光。
江知烨望着掌心的草汁和泥土,忽然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的阴影被春风揉散,像冰层初融的湖面。
“一起。”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有从未有过的轻快,如同破茧的蝶。
泥土上的名字被风吹得模糊,却有株蒲公英在旁边悄悄扎根。
而安德鲁确实也做到了,暮春的柳絮扑在都察院朱红的门框上,两千一时岁的安德鲁攥着任命文书的手微微发颤,他终于穿上了那身梦寐以求的藏青色官服。檐角铜铃随春风轻响,他转身时带起一片花瓣,正巧跌在江知烨垂落的尾鳍上。
“这是第一步,对吧?”他的眼睛亮得像初升的朝阳,指尖紧紧攥住对方的袖口,“将来我们会站在金銮殿上,俯瞰整个兽人世界。”
江知烨望着远处飘来的风筝,父亲的旧官服还挂在衣柜里,金线绣的獬豸纹早已褪色,他试过三次,每次都被领口的硬衬硌得生疼:“你知道的,我连卷宗都看不懂……”
“你父亲能做到的——”安德鲁突然抓住他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也能。”他看见江知烨瞬间回避的眼神。
江知烨的喉结滚动,想起昨夜在书房打翻的茶盏。那些写满批注的《刑案汇览》摊在地上,墨迹被水晕开:“我试过了……那些条文像天书。”他猛地转身,白发扫过安德鲁怔愣的脸,“别等我了。”
柳絮粘在安德鲁的睫毛上,他望着那道仓皇离去的白影,直到对方彻底消失在垂杨深处。手中的文书被捏出褶皱,“都察院”三个字被汗水洇成浅灰,宛如江知烨眼底常年不散的青黑。
时光如流水,转眼又是两百年。
暴雨倾盆的深夜,江知烨蜷缩在城西巷子里,雨水混着血水从指缝滴落。眼前的兽人踩着他的红缨枪,靴底的铁钉碾过他的手背,疼得他几乎咬碎后槽牙。
“南清城的天才?”对方捏住他的下巴,指腹擦过他眼角的伤痕,“我在极北冰原见过一百岁就能凝结真元的孩子,你算什么?”腥臭的呼吸喷在脸上,混着雨水灌进喉咙,江知烨看见自己倒映在对方瞳孔里的狼狈模样——白发缠满泥污,尾鳍上的旧伤裂开,露出粉色的嫩肉。
记忆突然闪回小时候那年,父亲握着他的手举起银枪,枪尖挑落枝头积雪:“记住,刀刃永远要对准欺压弱者的人。”此刻,他的枪被踩在泥里,像根折断的芦苇,而他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知道为什么你父亲会输吗?”兽人踢开他的枪,靴底碾过他的胸口,“因为你们江家总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其实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肉。”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心上,江知烨眼前浮现出父亲去世那日,他跪在湖边,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你只不过是碰巧早了一点”
“自以为是的天才,痴人说梦”
暴雨冲刷着巷子里的血迹,江知烨拖着断了三根肋骨的身体走向街角。
路过成衣铺时,他看见铜镜里自己的倒影:头发乱得像鸟窝,嘴角裂开的伤口还在渗血,哪还有半点当年“天才”的模样。
他摸向腰间,本该挂着父亲遗物的地方空空如也——不知何时,那块刻着“江”字的玉牌掉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蜷缩在安德鲁家的院墙外,听见屋内传来翻动书页的声响。
窗纸上映出那人伏案的剪影,毛笔尖在宣纸上沙沙游走,恰似他们年少时在草地上画城池的模样。
江知烨擡起手,想敲敲门,却在指尖触到门板时猛地缩回,他回想起安德鲁穿上官服那日,眼里燃烧的光,而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只会让那光熄灭。
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第五声梆子响过,天就要亮了。
江知烨咬着牙站起来,鲨鱼尾拖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朝着远离都察院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东方既白时,有人在城门口捡到一块带血的玉牌,獬豸纹上沾着泥污,却依然清晰可辨。
而此刻的江知烨,正沿着护城河漫无目的地走着,望着自己在水面上破碎的倒影,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一无所有”。
“又去打架了?”身后的声音像浸了凉水的丝帕,轻轻覆在滚烫的伤口上,江知烨浑身肌肉骤紧。
“没……”他盯着自己沾泥的靴尖,白发垂落遮住泛红的眼尾。安德鲁绕到身前时,他才惊觉对方已比自己高出半头。
“血腥味能引来三条街的野狗。”安德鲁指尖擡起他的下巴,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喉间突然哽住,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对不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碎成齑粉,“我又搞砸了……”话音未落便被拉入一个带着墨香的怀抱,安德鲁的手掌按在他后颈,另一只手的指腹摩挲着他鲨鱼尾根部的敏感点——那是只有最亲密的人才知道的安抚方式。
“没怪你。”安德鲁的下巴抵着他发顶,声音里掺着叹息,“只是心疼。”这句话像把锈刀,轻轻剜开江知烨早已结痂的伤疤。
“我现在……”江知烨擡头,晨光落在安德鲁棱角分明的眉骨上,“还能子承父业吗?”尾音发颤,像寒风中摇曳的烛火。
安德鲁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掐进他后颈的皮肤:“位子一直给你留着。”他忽然笑了,露出左侧尖牙,“但我需要一艘坚固的战船,而你——”他捏住江知烨的手腕,按在自己胸口,“是唯一能掌舵的人。”
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沉稳而有力,像战鼓。
江知烨望着对方眼中跳动的光,年少时在草地上画的城池,那时安德鲁的眼睛也是这样亮,像捧着火种的朝圣者。
“我愿意。”
他听见自己说,掌心的血渍渗进安德鲁的衣襟,开出一朵暗红的花。
回到卧房时,烛火被穿堂风撩得明灭不定。安德鲁从紫檀木柜里抽出一柄软剑:“试试这个。”剑身出鞘时发出清越的鸣响,在江知烨眼底投下冷冽的光。
“可我的红缨枪……”
“枪太慢,剑更快。”安德鲁突然贴近,鼻尖几乎碰到他,“你答应过永远相信我,不是吗?”呼吸喷在耳畔,却让江知烨后颈泛起细密的冷汗。
他想起方才在巷子里,那兽人用靴底碾他的枪时,也是这样的语调。
软剑被塞进掌心,剑柄上刻着细小的獬豸纹,刺得掌心发痒。安德鲁忽然抽出腰间匕首,寒光闪过,江知烨后颈一凉,瀑布般的白发断落肩头。
“太长了,容易被抓住把柄。”安德鲁把玩着断发,匕首尖挑起他一缕碎发,“现在你是新的江知烨,属于我的——”他忽然贴近,在他耳边轻笑,“战船。”
镜中映出两张脸:安德鲁的眼底燃着灼人的火,江知烨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却在对方的注视下慢慢扬起嘴角。
那抹笑生涩得像初开的刺梅,却让安德鲁眼中的火更旺了。
“这才对。”安德鲁用匕首尖擡起他的下巴,语气威胁,“我的好哥哥,要永远记得——”匕首压进对方后颈的皮肤,却未刺破,“你手里的剑,只该为我而挥。”
江知烨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齐肩的白发乱如鸦羽,眼中却有了几分锐利。他握紧软剑,剑柄上的獬豸纹硌进掌心,脑海里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刀刃要对准罪恶。”
只是此刻,他分不清,谁是执刀人,谁又是刀刃下的罪恶。
烛火忽明忽暗,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正在风干的血画。
江知烨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安德鲁的重合在一起,如同两支缠绕生长的藤蔓,再也分不清彼此。
“我的好哥哥啊.... 你该多笑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