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鸾台侍郎不日将要来安西。……(2/2)
远行三年,最大的收获便是这些庶民的淳朴善良,总是以最大的善意来对待他人,当父兄离世,她已经失去自我治愈能力的时候,是无数个柳娘子及陆深兄妹治愈了自己。
但她从来都不喜离别。
只能以如此方式。
*
驭夫驾车一路沿着往西域的商路驰去。
帷裳也在疾速所带起的风中开合。
褚清思转头,就此看向车外,发觉已到佛窟,而窟内的那尊有女皇之貌的大佛十分注目,高十二丈,便是一百二十尺。
洛阳、疆域以西、以北、以东、以南皆有其造像、佛寺,故所谓载耀四海。
思及那个死于石窟中的工匠,自己后来曾去看过他所开的佛窟,其中四壁所绘皆是为生病的家人来此供奉佛像。
忽然,她瞥了眼车后,淡言道:“尉迟校尉,后面。”
尉迟湛迅速反应,驱马掉头直奔来的方向,将尾随的那人带到已停在原地的车驾旁。
居然是陆深。
褚清思皱眉,语气中不免带着愠怒:“你独身一人来沙漠是意欲何为?”
陆深所骑的是一匹劣马,若与车队一同出发必然难以企及,所以他深夜就已在来到这里,在石窟静候着:“我想去安西都护府从军。”
褚清思一哽:“你父母..”
陆深率先应道:“他们答应。”
褚清思撑额不言,在消解好这个消息后,看向尉迟湛:“尉迟校尉你遣一人速回城中去询问柳娘子是否如实。”
他们黎明出发,如今才清晨,仅相隔八.九刻。
离沙州城邑还不算太远。
数刻后,一匹快骑归来,马上之人朝女子拱手禀道:“柳娘子说让陆郎君跟随在才人身边,她心中安心。”
褚清思叹息,其实妇人过于信任自己..有时也非好事。
她只好看着少年,再度劝导:“小深,你要知道十五才能从军。”
为向女子证明,陆深下意识挺胸昂首,欲将身长拔高:“我很快就十五了。”
见其倔强的神情,褚清思知道若再拒绝,少年也绝对会执着的继续跟随在车驾后面,而沙漠随时都埋伏着未知的危险。
她惟有无奈颔首。
“好。”
*
奔波一日,四周仍是沙漠,未见城邑。
一行人夜间便在湖边宿营休息。
鸡鸣便再次出发。
及至第二日,他们依然是黄昏便止。
寻到水源后就其附近安营。
燃起篝火后。
褚清思在火旁的胡床[1]坐下。
少顷,肩上便有重量落下。
她擡头,是披袄,还有一意气少年。
少年露齿笑道:“阿姊,沙漠夜里很严寒。”
褚清思伸手将披袄往内轻轻一扯,而后歪了歪头,稍仰头看着站立着的少年,玩笑道:“须摩提不在,好像带着小深在身边也并不是不行。”
陆深红了耳朵:“阿姊为何让尉迟校尉他们将帷幕安在这里,既离湖远,又不便取水。”
褚清思想起昨夜听到的狼嚎,垂眸:“沙漠之中,水源最为重要,无论是野兽或是人都会趋之若鹜的一地,倘若夜里有贼寇来取水用,看见有人安营在此,携带着许多稀缺之物,我们便是刀俎之下的...”
她想了想,顺手撕下一块胡饼塞进嘴里:“羊肉。”
但因气候与方便长久储存,这个饼太干,始终都咽下不去。
发觉女子喉咙被噎,陆深着急的拿起皮囊,拔足往湖边跑去:“阿姊你等等,我去取水来。”
当褚清思勉强将饼顺下去时,少年已远去。
她喉中也隐隐发痛,应是被饼所伤,声音变得又哑又轻:“尉迟校尉,让一人跟着他去。”
在命令玄甲武士今夜守卫的尉迟湛看向湖的方向:“我去,刚好需要擦拭盔甲。”
此言一出,又有几人随其同去。
因为是在沙漠行走,所以已经皆是沙尘,而盔甲对于他们就是同伴。
见况,褚清思也能够安心,随后她拿出柳娘子给的白煮羊肉,将其置于加热,待陆深回来便能吃。
*
此湖虽然在沙漠中,但在汛期会变得十分之大,且于数百年前更为深远广大,还有江汉从此流出经过。
陆深单膝跪下,弯腰将皮囊深入湖中,很快便见湖面有气泡冒出,是水在灌入。
少年静待着装满水。
可还未满,他突然就将皮囊迅速从湖中拿出,弯腰到一沙丘后躲避着。
远处有一只狼在饮水,在月色下还能看到不止一只,其身后跟随了一个狼群。
陆深放轻声音离开,看见尉迟湛等人也来了这里,当下就过去劝阻。
忽然,一声狼嚎响起。
少年下意思看过去,在湖的对面有火生起。
那里有人!
陆深下意识就想到女子:“我去告诉阿姊。”
而听见狼嚎,察觉到不对的褚清思已然起身来到这里。
陆深小声喊了句。
“阿姊。”
褚清思微点头,看向远处。
她轻声喃喃:“那是大周的商队。”
耳力极好的陆深疑惑问道:“阿姊如何知道的?我看那些人所穿衣服都是西域服饰。”
褚清思轻声解惑:“那支商队里无妇女老弱。因为域外地广人稀,多是沙漠、原野,且居无定所,为养畜产,需在雪山融化时,跟随汛期而移动,故也不安全,随时都可能有寇贼侵袭,而前来大周贸易,时日又太久,倘若将家中的妇女留下,待再归去恐家中早已无人,所以西域商队都习惯带上家人一起,但大周的商队就不会,我们的屋舍纵横交错,户户相邻。”
见那些狼朝着商队的安营地走去,她迅速对少年言道:“小深,你回去率人把车上的羊脂与皮帛带过去。”
那些羊脂与皮帛为的就是驱赶狼群。
尉迟湛也终于出声:“给了他们,那我们遇到危险该如何?”
褚清思从容淡然的应答:“从沙州到安西需四日三夜,而我所预备的量足以应对狼群三次,但这已经是第二夜,距到安西仅需再渡一夜,所以即使拿去帮助他们一次,所余的脂、帛仍够使用两次。”
随即,她又看向少年:“先用皮帛围成一个圈,再把羊脂倒在上面,拿火点燃,如此狼群便不敢靠近,时间一久,吃不到食物,它们也自会散去。”
陆深是惟女子之言必听,将皮囊递给被噎到的女子才离开。
看见尉迟湛岿然不动。
褚清思也只是一笑,她知道此人本性为善,只是性情..常常会于事前极力反对,事后则陷入无尽懊悔。
比如五月时的沙暴,事前不愿让工匠回城住庐舍,可是当见到有人果真因此死去,心中又会哀痛内疚。
她擡头望着广袤无垠的星空:“尉迟校尉,看着能救而救不下的人死在自己眼前..”
“那种感觉并不好受。”
尉迟湛隐隐能够明白女子所言,自己虽然不知道女子是想起何事,但他眼前所浮起的画面是石窟所见到的工匠尸体:“我也前去帮忙。”
褚清思笑着颔首,随即转身先回了安营的地方。
*
狼群已经逼近,转身逃脱已毫无可能。
商队的人虽然对此种情况有所预备,但看着如此庞大的狼群,仍还是有些震惊。
尉迟湛疾跑上前,立即拔刀,欲将一只冲上前的狼斩杀。
商队中的一女子高声阻止:“不可斩杀!你若杀了,便是与它们结下血仇!狼群最后就算是仅剩一只狼也会追杀我们至死的!”
在利刃将与狼接触之际,尉迟湛收刀,仅用刀背抵挡:“陆郎君,快!”
陆深带着玄甲武士迅速上前。
几人将皮帛铺在沙漠上,几人将羊脂倒在皮帛上。
最后用火点燃。
火光腾然而起的顷刻间,狼群被逼退,随后围绕着火而行,似是想要寻找到突破口。
但至少如今安全了。
不需几刻,它们也会自行离开。
因为沙漠中难以狩猎,狼群不能充饥,所以在知道不能突破以后,必不会在此耗时。
前面高声大喊的女子从众人中走出,见他们身穿盔甲,恭敬行礼:“多谢将军。”
尉迟湛拱手:“我非将军,只是一普通甲士,保护主人远行的安全,而且,是我们才..娘子所命令的。”
*
篝火狼嚎下,
天上的明星也煌煌。
褚清思嚼咽着胡饼,就水吞咽的动作十分变得缓慢。
眉眼则始终都不曾松懈。
映在眸中的火光亦焚烧的如此之烈。
因为为防止狼群在被逼退后,转道来此,所以她一回来便命剩余的人也将羊脂、皮帛拿出点燃。
及至数刻后,列星变多,夜色渐浓,而火光不知道焚烧了多久才终于稍有暗淡。
少年最先从远处跑来。
“阿姊,我们战胜狼群了。”
褚清思内心松下口气,然后注意到尉迟湛身后还跟随着一个陌生的女子。
此人也很快明白少年所喊的女子便是这行人的首领,遂在胸前叉手:“我是那支商队的首领,刚才多谢相助。”
褚清思向旁边空着的胡床伸手过去:“娘子言重,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何况你我同为远行之人,离家千里,能够平安就好。”
女子也敞腿屈膝坐下:“请问娘子可否告知姓名与住所,待我从西域归来,一定要以财帛登门酬答。”
褚清思拿起皮囊的动作微顿:“姓褚,至于名..行善不以为名。”
然,女子却径直自报起来处与归处:“我叫裴月明,不过我就是大周的人,此次是为去西域贸易的,若是娘子以后有事需要,皆可来找我,来往这条商路的都认识我,娘子可向他们询问我在何处。”
褚清思笑了笑:“好。”
她打开皮囊的木塞,仰头小饮一口:“但裴娘子看着并非是第一次走这条商路,难道对此便没有应对之策?”
裴月明有些局促的撚着手指:“有..但我昨夜遇到一对母女要去长安,所以我给了她们,直至前面才发觉自己所余不多,不足以应对狼群,庆幸遇到褚娘子一行人。”
褚清思弯眸含笑:“那能救下裴娘子是我之幸。”
裴月明欲要回去与商队会合时,猛然记起什么,又坐回原处,压低声音:“娘子是不是那位观音。”
褚清思看着她,默然不语,笑意也渐淡。
裴月明惊惶的迅速解释:“我前日遇上冒阙的商队,他与我们这些商队都说大周有位观音提前告知他会有沙暴,因此得以活命。
随即,她又伸手指向尉迟湛、陆深:“而那位观音身边便有一玄甲之人与少年。”
褚清思淡去心中的警戒与疑虑,忽然视线从女子的腹部掠过,浅笑着用匕首割下一大块羊肉,随手拿木盘盛好后,递过去:“可大周更会保护自己的子民。”
裴月明开心地把肉抱在怀里,小心询问:“那我明日可否与你们同行。”
褚清思欣然颔首:“可以。”
*
又在沙漠度过一夜后,于异日清晨,车驾抵达安西都护府的治政之地所在。
裴月明则还要继续前行,所以与他们就此分别。
宇文劲也已经在城门迎候。
二人近六载未见,而在安西厮杀的几年,宇文劲已经从少年蜕变为言行貌相皆透出一股果毅的将军。
褚清思戴上帷帽下车,看着身长比往昔高了几尺的男子,嫣然而笑,擡手见礼:“宇文阿兄。”
精神恍惚的宇文劲闻声,忽自责到低头:“泱泱,我有一事瞒着你。”
褚清思缓缓垂手,唇畔的笑渐弱,不知所以的望着他。
宇文劲屏息复言:“我几日前曾听高都护说..鸾台侍郎不日将要来安西,但我以为待他到安西时,泱泱你也必定已经登车回洛阳,可未曾想到他明日就会抵达。”
那日的事情在女皇的严令之下,具体细节未能传出上阳宫。
自己曾去书问过魏通,但只知道他们二人..
一人在上阳宫呕血。
一人悸痛难忍,黑眸落泪。
无一例外的是,随后皆昏乱不醒。
未有几日,褚公在诏狱自杀便为天下人所知,听闻褚公是为高游谨所诬害,李闻道却请求女皇赐死褚公。
褚清思神色稍滞,内心下意识的防御使得指节微弯,眸中情绪的流动也随之变缓。
昔日自己奉命离开洛阳的时候,他仍未醒寤。
之后,她亦只听长兄在来往尺牍中言及过。
男子擢鸾台侍郎,加光禄大夫,成为门下最高长官。
见女子不言,宇文劲内心追悔不已,当下惟有为其出谋解决:“要不泱泱你再乘车回去?待日后我回洛阳再会面叙旧。”
褚清思摇头:“我终有一日是要回到洛阳去的,所以我从未想过要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