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梦魇(6)(2/2)
常亦受惊般往后躲,林楚森死死按住他的头,只想把全身的血液都渡给常亦。
如果没有常亦,他一直以来坚持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血液在嘴里盘绕,满嘴腥甜,夹杂着咸咸的泪水,舌尖的痛怎么也盖不住心脏的痛,痛得他呼吸困难,痛得他理智坍塌。
血丝滑落在嘴边,林楚森凄惨笑笑,平生第一次祈求道:“常亦,你能不能……吃掉我?”
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至少他们在死前融为了一体。
常亦双眼蓦得放大,竭力推开林楚森,血液映得唇瓣通红:“你在说什么?”
林楚森没有支撑跪在地上,疯疯癫癫道:“你说过,我不要你了你就把我吃掉,现在我不想要你了,我要把你丢了,你可不可以吃掉我?我求求你……吃了我……我求求你……”
双手撑在地上,他的头怎么也擡不起来,任由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
常亦慌乱后退几步撞在桌子上,给林楚森留得糕点被撞翻在地,拼命摇头:“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你到底怎么了啊?!我不可能吃掉你!哪怕你杀了我我都不可能吃了你!”
“你不是喜欢我吗?”林楚森扯自己的衣服,“你们嗔有欲望的都会吃进肚子,吃了我吧……求你了……”
常亦不顾一切上前将林楚森的衣领整理好,哪怕林楚森发疯般挣扎,揍他,他依旧执拗得整理好他的衣服,恍然摇头:“我不要吃你,我不要吃你,不行,我不想吃你……”
泪水砸在林楚森手背上,他不知道是自己的泪水还是常亦的泪水。
常亦跪在地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吃掉你就看不到你了,我想看到你,我喜欢看你笑,我喜欢你。”
林楚森擡起胳膊,还没触碰到常亦的衣摆,胳膊脱力坠下,绝望的窒息感让他几乎干呕,只能挤出一句呜咽的:“我讨厌你……”
浑浑噩噩浑浑噩噩,天光大亮混混沌沌,林楚森终于理清所有冗杂的信息,头痛欲裂,风干的眼泪挂在脸上,顺着眼泪往上,是一双布满血丝疲惫不堪的双眼。
常亦睡在他怀中。
常亦被他吓到了,他哄了好久才勉强让常亦睡下。
他给常亦贴了张符箓,起身如梦似幻般走出房门,脚步飘忽,身子发虚。
一路走走停停,不知走了多久,他赶到了郊外那片一直存在于传闻中的乱葬岗。
昨晚他听到了,有灭嗔师急急忙忙赶来喊走了秦溟悠她们,说是那阵法太过复杂,怎么都拼凑推演不出来,设阵的好几个人都被反噬重伤。
他们都说林楚森是千年难得一遇的灭嗔奇才,那么这个阵法他应该能推出来。
要不然他为何会偏偏生在这乱世,遇上这场史无前例的浩劫呢。
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这是他的命,贯穿骨血灵魂,逃不开,避不掉。
师父也早就知道了,不然又为何一遍遍交代他要放好祈天阵的残片呢?
如果常亦会死,那么就让他亲手结束这一切吧。
亲手设下的阵法带走最爱的人,怎么说不是一种另类的浪漫呢?
他生来就注定与嗔纠缠不休。
嗔因人而活,他因嗔而活。
为嗔生,为嗔亡。
山谷苍然一片,一眼望去寸草不生,尸骨肉泥踩在脚底,是一种软趴趴的奇异感。
深一脚浅一脚攀爬在乱葬岗中,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截断手,再往前,是更多残肢断臂,新鲜的,红彤彤的残肢断臂,内脏撒了一地。
血红一片像老天不小心泼落的朱墨,满目黑红,除了黑红还是黑红。
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不知多少年的腥腐味道与新鲜的血味融合在一起,那是让人战栗恐惧的气味。
这不应该用乱葬岗来形容,俨然是一片尸谷,太阳在天空死命照着,怎么也不将阳光照进四周厚厚的瘴气里。
分明只是秋末,却冷得他瑟瑟发抖。
他看不到一个人,只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哭声,惨叫,争吵,嘶吼……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头疼。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向那处走去,来到一处断崖边,断崖
坑边是与嗔搏斗的几百灭嗔师,神色各异,姿态扭曲,动作生涩,已然受了伤。
再往下是在设阵的秦溟悠他们,每走一步都似举步维艰那般,灵器在手上也难以画出来一条线。
而坑底深不可测,里面是什么?
黑黢黢的枝干蜿蜒生长,爬出地面,枝干上是一个个鼓起的脓包,像蛤蟆的皮肤,像一个个肉瘤。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里面流淌着淡黄色的液体,大的那些足足半人高,不难看出里面装着裸体蜷缩的“人”。
它们紧闭双眼,似在等待着被唤醒。
有多少呢?如天空的繁星般,如鱼籽挤在一起。
不时有嗔破袋而出,浑身粘着黄色的黏液,扑向灭嗔师们。
枝干往下延伸,不会有人知道那里面究竟还有多少嗔。
在巨大的枝干映衬下,人显得如此渺小,如蝼蚁,如草芥,如海滩边的微小沙砾。
秦溟悠上次竭尽全力开启凝冰阵解决的那些嗔不过是一个极小极小的枝干而已。
这是历朝历代戾气堆积形成的巨嗔“树”,看到这一幕,林楚森想起了常亦,他几乎立马明白了嗔的秽物是做什么用的了。
嗔的秽物进入这棵“树”,相当于播下了种子,“树”会汲取血肉戾气给它们提供养料,供它们生长。
历经万万年,嗔找到了除戾气自然滋生外的第二种繁育方式——母体供养,自我繁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