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2/2)
也许是她的口吻有些浑然不在意,顾嘉宝擡眸望着她,大概是有些失望,但随即也很快点头赞同:“也是。”
吃完面之后,顾嘉宝掏出暗棕色的小熊钱包,却被温语槐给拦下了。
她有些纳闷,温语槐提醒:“你忘了,我拿到了一笔奖学金。”
“嗯?”
温语槐握着她的胳膊,“这次我请你吧。下一次你再请我。”
顾嘉宝没办法拒绝,将钱包塞回牛仔裤口袋,她的腿纤细笔直,穿着也比同龄人精致。站在门口很吸引视线。
也许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温语槐付完了钱,催促:“我们快走吧。”
“好。”
看着顾嘉宝坐上等在那里的奔驰,温语槐回到寝室收拾了一下东西,最终在室友们的恭喜声中离开了一中,坐上了回县里的直通车。
一趟就要几个小时。市区的繁华灯光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下了雪的缘故,一片白茫茫,银装素裹。
公交车里很闷,像是被挤压的沙丁鱼罐头。温语槐努力地抓着扶手,在人与人的挤压中,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
外面越来越黑,她扭过头看一眼车厢内,本以为自己算是麻木了,可没想到眼前的景象更让她震惊,车厢里的人个个灰头土脸,脸色疲惫,眼神麻木,像是被拧得很紧的毛巾,很硬,滴不出来一滴水。
靠站的时候,站台的人拼命地挤上来,里面的人开始叫喊,混合着疲惫和暴怒。“太挤了!坐下趟不行吗!”“不要踩我脚!”司机也冲着后视镜怒吼:“都小点声!”
挤上来的人无动于衷,丝毫不顾别人的感受,扛着蛇皮袋用力地挪,衣服跟衣服摩擦,人跟人交叠,扭曲着手脚,一股很窒息的压力袭来。
那个瞬间,温语槐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地狱的景象也就是这样吧。
那种想要彻底逃离这里的念头再次被激起,在脑海中强烈地冲撞翻涌着,温语槐甚至开始准责备自己片刻的放松。
她不应该请顾嘉宝吃饭,也不应该有任何玩乐享受的念头,不应该有偏爱喜好。
在县道车站下了车之后,寒冷再次袭来,温语槐裹紧了衣服,看着漆黑的夜幕,荒无人烟,她沿着路走了几步,就碰到了骑着自行车过来接她的母亲。
车把上面绑着一个手电筒,强烈的光束刺了过来。晃得眼疼,温语槐皱着眉,下意识地用手去挡。
母亲笑呵呵地说:“你在车站等着就行了,不要走,这好几里路呢。”
她往旁观挪了一下,躲开光源。心情莫名郁闷烦躁起来。一点儿想说话的欲望都没有,心冷得像是冰窟,但却还能维持着表面上的好脾气,口吻温和地说:“没事的。”
从小她就喜欢闷着心事,不说的话,没人猜得出来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母亲浑然不觉,露出爽朗的笑,拍拍垫子让她上来。温语槐坐在后座,听着她说起家里的收成,村子里的事情。
说着说着,母亲喘着粗气:“这也太累了。”
“要不我来骑吧。”
“没事。”赵美玲转头问起了她的成绩。
可温语槐早已经高兴不起来了。含糊说:“还行。”
赵美玲以为她是成绩不理想,所以才不想多说。到了家之后,温语槐一声不吭地钻进了屋里,像是在惩罚自己似的,抱起了书啃。赵美玲喊她好几次让她去吃饭,她都不肯去。
一直挑灯读到半夜。
所有的嘈杂干扰都消失了,万籁俱寂,所有人都睡下了,唯独温语槐才有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来,可她的脑海中忽而闪过顾嘉宝的身影。
大约是无奈,她去打热水洗脚,盖上被子准备早点睡觉,温语槐很懂得如何保持专注,但这次她对自己的控制力好像是失效了。
躺在床上陷入无可救药的失眠,她越是抗拒,不想去想,反弹的力道也就越大。好像在自己的左右手互博一样毫无意义。
从第一天晚上开始,她就有了悲观的情绪。
本来以为自己可以自然而然地用学习充实这个寒假,然后等到开学跟顾嘉宝继续做同桌,温语槐保留着这点私心。但一切似乎完全不受控,顾嘉宝的脸时常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她说话时不自觉上扬的口吻,写作业的时候偶尔会出现的小动作,终于在刷了很多天的题之后,这天下午,她去县里的银行支点确认卡里收到了那笔丰厚的奖学金。
三千元。抵得上她家半年的收成。
温语槐操作着自动取款机,犹豫着取出一百,换了瓶水,然后去唯一的网吧开了2小时的机子。五块钱一小时,一共是十块。
她在心里安慰着自己说,是为了查一些学习上的资料。
但是尽管如此,在网吧老板的帮助下,开机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还是翻出口袋里的纸条,登录抄在上面的账号和密码。
这是她的账号,学姐帮忙申请的,唯一能登陆的机会就是每周的计算机课。大家都要上机房。
上线之后,她点开顾嘉宝的账号,看到对方在线,犹豫片刻之后发了一句:[这么多天没见,在干嘛?]
那头并没有立刻回复。
温语槐选择去查找自己的学习资料,她时不时点开对话框会看一眼,顾嘉宝的头像是一个正当红的唱歌组合,温语槐并不追星,点开她的头像看了许久。
时间过得很快。
温语槐脑海里控制不住的冒出各种念头,是因为她只是挂着,但人并不在么?
还是不想回?
也许她在寒假找到了更好的玩伴,比如那个霍韵。
乱七八糟的念头,莫名其妙的情绪全都冒了出来。当温语槐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时候,她强迫自己专注找资料,就在两个小时即将消耗殆尽的时候,那个头像突然跳动了。
[哎呀你怎么上线啦!整个寒假你都头像都是灰色的。]
一如既往的语气。温语槐默默在心里松了口气,立刻回复:[我来网吧查点学习资料。]
[果然,我就知道你不会干跟学习无关的事情,尤其是这种偷偷上网打游戏。]
温语槐笑了一下,[你这些天有没有好好学习?]
[好像没有/捂脸……]顾嘉宝连忙补救道:[是因为有原因的啦,我和你说,我有个叔叔他人在法国,这个寒假他说要带着我们去巴黎看那个景点,埃菲尔铁塔。就是很多女生本子封皮上都会有的那个。]
顾嘉宝说得兴致冲冲,但温语槐却在这一刻发现,自己跟她隔着一个世界,泾渭分明。
且不说在自己的世界里有没有埃菲尔铁塔和旅游这种奢侈品,甚至连大人的话都是口头支票,从来不会兑现的。他们只是说,以后就会怎么样,比如考上大学就怎么怎么样。
每个人都是这样。
温语槐从来不奢望自己的父母兑现任何一句话,任何一点多余的快乐。
[那你们去了吗?]
顾嘉宝显然很兴奋:[嗯,叔叔带我们去了,我都已经回来好几天了。]说完,她还发了几张照片过来。
就在温语槐再次感受到两个人之间的巨大差距的时候,顾嘉宝却突然说:[以后等高考完我们上大学,攒钱一起去吧!那里还挺好玩的,法国美女超级多!/爱心]
看着屏幕上蹦出来的那行字,温语槐微微发怔。这间到处都是烟味和邋遢男人的网吧房间,实在不是个适合做梦的地方。但是顾嘉宝所描述出来的画面,或者是她本身,就是温语槐梦寐以求想要的一切。
[好。]
很快两个小时就到了,温语槐退了**,合上笔,带来的笔记本已经抄写了许多东西,她甚至等了两分钟,看着电脑自动黑屏才离开。
回到家之后,她干完了活儿,又整理好了一天的学习内容,做完一切,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呼噜声,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理智跟欲望在头脑中交织着,她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如果没有不切实际的野心,或许就无法挣脱泥潭,也无法在这样的环境里长久生存下去。
灵魂的欲望是命运的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