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2/2）
沈惟一仰头把泪憋回去，语气豁达道：“那又怎样？我就是混蛋，你死了我就自由了。”
眼泪不争气地没憋住，沈惟一把药夺回来放好，抱着他哥倔强地重复：“你死了我就自由了。”
沈沛白一下一下捶着他的后背，不放心道：“你能不能，乖一点。”
“我为什么要乖？又没人管我，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想在暴雨天去捞鱼就在暴雨天捞鱼，我想爬树就爬树，掉下来摔得脑袋开花也没关系。”
沈惟一觉得他哥像一片纸，两只手圈着臂弯好空，单手就能抱住。他吸吸鼻子，继续讲述在沈沛白死后他要干的大事，“边境的火球还挺厉害，一炸一死，我闲了也弄一个玩玩，就玩和火球谁跑得更快的游戏，我赢了，就去炸你的坟，我输了，就麻烦魏鸣把我捡起来挖个坑埋掉，运气好我是能留下一些肢体的，就是不知道魏鸣害不害怕。”
沈沛白无力地靠着他，想骂他都没力气，只情不自禁流眼泪。
沈惟一忽的一笑，语气开心道：“当然了，这些都是建立在我能活着从天崇回来的基础上，毕竟裴无期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不然我五年前就跑回来了，哪至于被丢去边境差点送命。”
沈沛白的眼泪都滴在沈惟一的肩背。
沈沛白道：“你要我死不瞑目。”
虚弱的气音近乎无声，但沈惟一听明白了。
“哥不哭了，留着力气多喝口粥。”沈惟一连抱他都不敢使劲，温柔地拍着他后背，哄道，“大夫说哥要吃东西，不吃东西怎么行。我给大将军写信了，御医肯定会来的，哥再坚持坚持。”
他被沈惟一抱出去晒太阳，许久不见阳光，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庞在暖阳下更显苍白，瘦削的手指根根分明，手背青色的血管脆弱凸显，日渐消瘦的身体穿上外衫总是略显宽松，松松垮垮的不合身。他是舍不得给自己做新衣服的，无止境的往边境送东西几乎掏空沈家家底，但沈惟一回来的第一天，他仍然趁清醒时让人给沈惟一量身做新衣，青年身体完全长开，高了，肩背宽了，成熟稳重，冷静理智，吃了不少苦，也成长不少。
这样的沈惟一已是大人模样，他本应放心离去，但沈惟一不许。
他睁不开眼，说话也没力，沈惟一就自言自语跟他讲话，讲阳光打在手背很温暖，讲海棠开得正艳，微风里都是花香。
魏鸣煎好药送来，他们一起喂沈沛白喝药，喝不下了，沈惟一就说：“那我喝。”
沈沛白只能撑着喝完，是药三分毒，不能让沈惟一喝。
然后沈惟一给他捏捏手，捏捏胳膊，捶捶腿，时不时用筷子沾水湿一湿他的唇，搂着他讲悄悄话。
讲荷花已陆续开放，讲自己二十四岁生辰要到了，想吃猪蹄，想吃粉蒸肉，想吃红烧肉，想吃蒸蜜藕，还很馋清州的米糕与点心。
晚上沈惟一喂他吃肉，把肉煮得很烂很烂，一点点捣碎了耐心的喂他。沈惟一准备的很少，只有小半碗，但小半碗他也吃不了，吃两口就已是极限。沈惟一哄道：“哥，再吃点呗，就多一小口。”
沈沛白摇头。往日喝白粥都费劲，更别提这些荤腥，闻都不想闻，能吃两口已经是因为沈惟一平安归来他很高兴，逼自己吃的。
病重的病人总是吃不下东西，但大夫说如果能多吃一点精气神会好一些，身体营养也能跟上，沈惟一哄了两次，沈沛白都吃不下。
于是沈惟一放下碗，继续磨刀。
沈沛白招招手，肯吃了。
沈沛白让宋锐把刀藏好，沈惟一知道后没什么反应，仍旧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到点就喂吃的，跟沈沛白说努力每餐都比上一餐多吃一小口，但其实沈惟一偶尔会悄悄多喂两口。
实在吃不下了，沈惟一也不劝，反而安慰沈沛白道：“没事哥，不想吃就不吃，我吃就行了。”随后大声地自言自语：“我得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杀去天崇，最好死后灵魂能自己跑回清州钻进土里入土为安。”
沈沛白只好忍着对荤腥的不适继续把沈惟一为他备的肉泥吃完。
沈沛白不敢睡，晚上要沈惟一跟他躺一起才行，白天努力保持清醒，稍稍有点意识就急切地到处寻沈惟一的身影，要把人拽在身边才放心。
沈惟一每天在房间外磨刀，磨得锃光瓦亮。沈沛白醒了他就回房间磨，把刀磨得尖锐锋利，他抱沈沛白在门外晒太阳时还叫人搬来猪大骨到这里，当着沈沛白的面砍骨头。
手起刀落，像是宣泄，刀刀狠戾，看得人头皮发麻。
沈沛白招招手，沈惟一立马放下刀过来，笑着问：“怎么了哥？”
神情变换之快，仿佛方才充满仇恨的杀神不是他。
沈沛白躺在舒适的躺椅上，黑白混乱的发丝垂在身侧，他疲惫地眨了下眼，缓了缓，才道：“你乖一点，不去天崇。我努力、活久一点。”
沈惟一嘴角笑容更甚，乖乖道：“我不去天崇呀，我去天崇干嘛？”
沈沛白担忧地看看那堆骨头，始终放心不下。
沈惟一搬出木头，三两下劈好，说：“哥，我给你熬汤呢，别担心。”
沈沛白努力不睡过去，盯着沈惟一在身边忙忙碌碌，果然就见丫鬟搬来厨房的东西，简易搭了个灶，沈惟一要在这里熬汤。
精神好一些了，能多说会儿话了，沈沛白就说：“我不想死，但如果……”
沈惟一立马自顾自道：“那狗官好像还扇我巴掌，这我可忍不了。”皱皱眉，可怜道：“哥，你可得替我做主，你泉下有知可得保佑我计划顺利进行，可不能还没杀了他我先死了。”
沈沛白抓着沈惟一的手，坚持道：“如果我死了……”
“——路途好像挺远，我得多备点盘缠，上次遇到土匪了呢哥！”沈惟一忿忿不平道，“我又不是脱不了身，本来我都能跑回家了，那狗官非要追来，又把我逮回去，气死我了！”
四周安静异常，沈沛白不说，沈惟一也不说，沈沛白开口，沈惟一就打岔。
沈沛白摸着沈惟一小指翘起的那一截儿弧度，很明显这里曾受过伤，而且很严重。沈沛白甚至不敢叫沈惟一脱衣，虽然沈惟一自己说没受伤，可是在危险重重的沙场，怎么可能不受伤。
沈沛白怕看见更多伤痕，更怕现在的一切是梦，他摩挲着沈惟一手指断裂过的地方，好似也能感受到曾经的疼痛，心痛到滴血。
许久，他叹息着，兀自道：“如果我真死了，你就好好把魏鸣养大，不管你未来娶谁做妻子，会有几个孩子，你都要对魏鸣好。”
“哥你是不知道！那狗官——”这次不管沈惟一如何打岔，沈沛白都坚持说完。
“惟一是大人了，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魏鸣和福伯，替我去祭拜祭拜外祖母，看看陆叔叔……什么时候有心仪人家了，成亲后不用去看我……好好活着……”
听完了，沈惟一也快憋不住泪了，一把掰断手里的干柴，盯着锅里沸腾的骨汤，强装镇定轻声道：“真的是很过分呢……”
沈沛白不去细究这句过分说的是裴无期还是自己，只心疼地摸摸沈惟一的手，青年拿惯了红缨枪，手心全是粗砺茧子，肌肤也不似在家时光滑。
“我知道惟一很委屈，边境很苦，你受苦了……”
每一句都发自肺腑，沈沛白极力压制内心的心疼与身体的痛苦，熬过昏沉的意识，想清醒久一些。
千言万语，也只能道一声：“我的惟一，受委屈了……”
沈惟一低头，垂眸不语。半晌眼泪坠落，忍着哭腔语气轻快道：“哥，你说我用不用提前安排个人到时候去捡我尸体啊？”
沈沛白没说话，更心疼地握紧沈惟一的手。
“裴无期之前说我不听他的话就要乱箭射死我，听说这算是比较好的死法了，到时候我被人往荒郊野地里一丢，有老鼠吃我怎么办？”
沈惟一吸吸鼻子，委屈道：“哥你给我点钱，我找人到时候去找找我，好歹把我送回清州来，埋在你的身边。”
“不会的……惟一不会死……”沈沛白牵住沈惟一的手，牢牢牵住，眼睛湿红，“惟一不去天崇，惟一是清州的人，我死后，会保佑你健康，平安。”
沈惟一把脑袋垂得更低，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难以接受道：“哥，我知道你很难受，大夫说你已经撑太久了，你很痛苦……”
沈惟一用手背抹抹眼睛，颤声道：“我舍不得你痛苦，但更舍不得你离开。”
灶里的火舌劈哩叭啦燃烧，骨汤的香气从罐里没盖紧的边缘溢出，沈惟一想起自己啃过的草根、吃过的野菜，喝过的不干净的水，绝望失望时偶然吃到的来自清州的米，一次次逼自己坚持，逼自己再熬一熬，总觉得迟早会回家见到哥哥，日子就有盼头。
可他现在好恨，凭什么那狗官一身权势能压百姓，把他丢去边境就算了，还趁他不在家时欺负哥哥，凭什么？
他一次次死里逃生数次茍活，好不容易回家了，但哥哥因为那次的毒身体弱成这样，病成这样，他还无法立即去寻仇，凭什么？
他当初特意定好时间赶在狗官来清州的提前一日回来，就是不想让哥哥独自面对狗官，他悄悄回来是想给哥哥一个惊喜，谁知道最后会被绑走，哥哥还被人下毒了呢？这一切到底都是凭什么？
“哥，我知道我斗不过他，此去天崇必死无疑，但我咽不下这口气，我恨他，我真的恨他。”
沈惟一说这话时咬牙切齿，心里的恨意无法宣泄，后悔当初没能一刀下去直接弄死裴无期。
唯恐恨意吓到哥哥，沈惟一往灶里添柴，振作道：“哥，会好的，我们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好好休息，我每天抱你出去晒晒太阳，你肯定会好的。”
然后在心里告诉自己，若哥哥真的好不了，那就真杀去天崇报仇，鱼死网破，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