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飘摇(2/2)
更遑论说那个行为举止越发疯诞的年轻帝王。
勤政殿内,一个散了发,脸色惨白的男子,正斜靠在案前,静静听着这几个前来宫中的臣子禀告军情。
灯架上,昏黄的烛火半明半灭,衬得男子的面色越发病态,时值隆冬腊月,但帝王瘦削的身子上只堪堪披了一件单薄的明黄色外袍,直到臣子们上前唤了他好几声,他方才擡起沉重的眼皮,无神地直视前方。
宁鹤尖尖的下巴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圈青色的胡茬,黯然的眼睛里也布满了好多红血丝,显然是又没大睡觉。
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扔下手中正在缝制的东西。
有眼尖的臣子瞧见了,那东西…好像…好像是什么香囊样式的布包……
一个帝王,怎会…怎会沉溺做一些女红活计?朝野皆传,皇上这是被什么鬼怪迷了心窍,才会做出种种疯事。
现下看来,这看似荒诞无稽的传言倒是有几分可信了。
“军情如何?”
臣子的后背上皆起了层冷汗,直到宁鹤的声音骤然响起,才纷纷回神,伏身跪拜。
“启禀皇上,定州有紧急军情来报,漠国已在我大雍北境驻军,近几个月来,挑衅不断,似是在蓄意挑起战争!”
“定州乃大雍要塞。”宁鹤的神色渐渐凝重,“传孤的旨意,加派人马,一定要守住。若是漠国再胆敢来犯,便跟他们打,让他们知道,大雍,也不是好欺负的,咳…咳咳……”
“陛下,万万打不得啊。”
几个臣子皆是不住摇头,“国库空虚已久,一旦真打起仗来,只怕粮草兵饷根本不够,再加之,北漠人本就骁勇善战,然我大雍如今并无可用的将帅之才,这仗…恐怕…恐怕……”
“你们的意思,是让孤去求和?”
宁鹤定定地望向那几个心虚低头的臣子。
“孤不会求和的。”
宁鹤见他们久久不答,闭了闭目,似是下定决心,“没有钱,孤来想办法,没有人去打仗,孤就自己去打仗,孤是大雍的皇上,孤即便战死沙场,也绝不茍且求和。”
大臣们听了这话,纷纷低下头,没有表态。
宁鹤知道,自从那年丁昔山揭露了他的身世之后,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这朝廷中,不服他的,一直大有人在,且这些年,宁鹤行事越发荒诞,此时,又一心要去和实力强劲的漠国硬碰硬,早已引起众臣的不满。
“可陛下有没有想过,一旦战败,大雍许会灭国!即便是这样,皇上也要一意孤行,去跟他们打吗?”
这时,一个年事稍高的大臣站了出来,犀利地逼问起宁鹤。
“是。”宁鹤分毫不让,肯定地答道。
“呵,莫不是,皇上你真如外界所传的那样,根本就不是宁家的人,才会这般糟蹋祖宗留下来的江山?”
宁鹤怔愣住了,眼里倏忽闪过一丝狠戾。
大臣们此番深夜进宫,本就是想要逼着宁鹤这个国君前去求和,他们故意说出这样的话来激怒宁鹤,便是已经做好了宁鹤将要发怒的准备。
毕竟越倒行逆施的皇帝,越不得人心。
几个稍有势力的朝臣们甚至早已经偷偷遣人去过漠国,只待宁鹤彻底失去民心后便一举推翻这个小皇帝。
可是居然没有。
宁鹤居然没有发怒,他重新拿起桌案上一个缝好大半的香囊,“我这样做,才能真正保住宁家的江山。多说无益,你们回去罢,孤心意已定,绝不求和。”
“可是……”臣子们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宁鹤已经眼光痴迷地又缝起了香囊,不再搭理他们,只得悻悻而归。
“自顾飞璟前年回澜地后,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改口同意互市,大雍近些年的边疆贸易发展得一直很好。我还派了专人负责收受商税,另立名目充入国库,这些个不信任我的臣子们,才不知道,我是有钱的呢。”
“我有钱打仗,也有能力守下大雍。待我以后下去找你,你肯定会夸我的。”
“你要多等等我,别太早投胎,我还有好多话…好多话想同你说,先生。”
宁鹤手中的香囊上,缝了片片白云,一只飞鹤正穿云而过,向南而归。
宁鹤又在桌案上翻了一翻,将一张纸,折了几折,放进刚刚缝制好的香囊里。
之后,他将香囊紧紧地抵在心口,隔了很久,才起身,来到火盆前,将香囊烧掉。
宁鹤做完这一切,哆哆嗦嗦地重新回到案前,急不可耐地又拿起一根针,仿佛这样…仿佛这样……
才能稍稍获得片刻心安。
“先生,我好想你……”
宁鹤的手颤得好厉害,“嘶”地一下,尖针扎破了指腹,滴滴血珠渗透下来,堪堪染红了布料。
他这才擡眼,烧着的香囊正在火盆中哔剥作响,一缕白烟霎时弥漫开来,宁鹤透过白烟,朦朦胧胧地能看到殿外,苍茫的夜空中,正是一派风雪飘摇之景。
正趁得他如今,已是众叛亲离,所爱难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