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沉默 “叼好。”(2/2)
“说不出来?”
帝王又开口了,“那你慢慢想。”
他施施然地起身,坐回龙椅之上,他大抵很忙,又低头翻看起折子来,再没朝他投注视线。
膝下的砖石冷硬刺骨,他腿上本就有旧伤,更别说还在地牢中受尽折磨,时间慢慢过去,他看不清帝王的意图,只是膝盖上刺骨的疼痛提醒着他——赶紧认罪、认罚吧,反正死路一条,死前就不能少受点折磨吗?
他逼得自己疯狂思考,这次的事情显然不是小打小闹,陛下端了清欢楼,想来定是知道了它和明公侯府的关系,不然那个人不会让他去当他的替罪羊,定然是他以“谢千玄”的身份干了什么罪无可恕之事,为了脱身,这才必须有人要以“谢千玄”的身份死去。
而且,他被押送回昭狱时,陛下随身的影卫只问了他一句话:陛下呢?
他摇头不知,便在昭狱中呆了七天,直至今日才得以重见天光。
“谢千玄”究竟做了什么?刺杀?暴露身份?致使陛下遇险?还有呢……
不、算了……管他做了什么,无非是死罪而已。
“陛下……”他挪动了一下膝盖,针扎似的疼痛瞬间密密麻麻的泛了上来,仿佛有万千虫蚁啃食,他忍不住“嘶”了一声,重重俯身,额头磕在冷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一下,却似乎又把他磕得清醒了些。
不、不对。
他突然意识到,他一个策划了刺杀之事的主谋,为什么要向他的目标请罪?他应该死不悔改、破口大骂,再说些什么“你的命我早晚会取的”的鬼话!
长时间的失血让他的脑子都变得迟钝而笨拙,他想了想,缓缓直起身子。
“陆宵。”
他从没叫过陆宵的名字,更多的时候,他们都以小皇帝当作代称,此时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他都有几分别扭。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多言。”
他侧头扭头一边,耳朵则敏锐地支起,他听见哗啦的纸张翻页声顿停了一下,而后很快,又重新响起。
……有效。
他又再接再厉道:“自古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当朝皇帝的头颅,金尊玉贵,何止千金,这普天之下又有谁能不动心?”
“我如今技不如人,受困于此,自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陛下便也不必故布疑阵。”
“啪嗒”,御笔被置于笔搁,谢千玄忽然被这一轻微的响声惊动,下意识擡了下头,却见帝王并未看他,只是合住折子,静静思考着。
他指节一下一下轻叩着桌面,在这寂静的殿中,一切轻微的动静都清晰可闻。
谢千玄一鼓作气,继续道:“成王败……”
帝王终于动了,他的脚步轻轻地落在阶上,但却重重地砸进谢千玄的耳中,他身上的环佩叮咚作响,一声一声,阴影也顺着这道声音缓缓漫了下来。
“擡头。”帝王命令道。
谢千玄的脊背骤然绷紧,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听从命令,视线缓缓上移。
一支青玉紫毫御笔出现在他的眼前,笔管上雕着栩栩如生的盘龙,紫毫笔尖上,一滴悬而未落的朱砂缓慢坠地。
“张嘴。”
谢千玄愣愣擡头,他被陆宵彻底弄迷糊了,按照他对他的了解,他虽然性子软些,但也绝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性格,反而记仇得很。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那个人……他、他究竟干了什么?
他神色迷茫,下意识听从陆宵的命令,张开了口。
那只御笔,就在他毫无准备之时,突然横进了他的唇齿间。
“叼好。”
帝王的命令简短而令人不可置信,谢千玄想说话,他刚一动,玉质的笔杆便在他毫无防备之时清脆落地,他手忙脚乱地去扑,膝盖一动,则又是一阵针扎刺骨的疼,他只能眼看着那根御笔一路骨碌,最后抵在阶下。
陆宵皱了下眉,不悦地瞅了他一眼,他大步跨回桌案上,下一秒,一根一模一样的御笔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叼好。”他威胁道:“再敢弄掉,朕就先断了你的手,再把你吊在外面的御道上,让别人好好看看,曾经鲜衣怒马、骗得满宫宫娥脸红的明公侯世子,却原来是这么一个狼狈不堪、大逆不道的丧家之犬。”
他微微凑近,冷道:“这些年在京中的,是你吧……”
谢千玄一怔,猛地擡头。
陆宵用指腹轻轻叩了叩他叼在唇齿间的御笔,冲他微微笑道:“想好了再说话。”
嘴中冰冷的玉杆渐渐被他的体温同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膝盖疼,身上的伤口疼,连唇齿间,也因为这跟御笔,止不住地酸痛。
想好了再说?
陛下想让他说什么?他刚刚那话又是什么意思?
——“是你吧……”
突然间,他不可控地想到了一个真相,难不成……陛下他……知道了?
他惊愕地动了下唇,御笔也随着他的动作骤然滚落在地,啪嗒声响,忙于政务的陆宵终于擡起了头。
“想好了?”
他神情依旧淡漠,谢千玄看在眼里,却并不担心,只是打量他的目光中,三分错愕,七分犹疑。
“陛下……”他颓然地塌下脊背,“你都知道了……”
他闭了闭眼,跳进帝王早就准备好的牢笼,如他心意道:“那个人,是我的……兄长。”
陆宵终于停下了朱批,微扬了下眉。
他看着谢千玄这张脸,也忍不住在心中悄悄叹息了声。
谁能想到,当年明公侯夫人所生的并非独子,而是一对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