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初生 第二章 亲探虚实（一）（2/2）

已是第三回细细阅读手中的这封信了。

上好的浆纸，是指间能触摸到的郑重。纸上的墨字不似寻常女子的那样娟秀柔美，下笔端正有力，饱含筋骨，藏锋暗漏尖芒，隐隐彰显着不容人忽视的气节。

笔中之意是这书写之人坚定的心意。

楚曦然一个字都不愿意落下，透过这字迹，他看见了她，这是他为数不多，真正看清了她的时分。她对选择的前路毫不犹疑，读过这封信，他懂她心怀的决绝之意能有多深。

戴孝三年前途不测，痴心错付恐误终身。

——呈给楚家宗主的正式文书是这样表示回绝之由的。

借口。明面上顾全楚家的颜面。楚曦然哪能意会不出。

真实理由，全在她亲笔写给他的这一封信函之中。她说今生不求其余，只愿作为墨铸的主人，守这一寸方圆地。她说他们两人的相遇是个误会，只能对他的出现心存感激。她说当初了断得不够果决，有朝一日，定当面，郑重作个了断。

回绝得如此不做作，令楚曦然笑叹，不愧为出自她之亲笔。这个女子，与楚家旧怨有诸多纠葛，还总是拒他于千里之外，可他就是无法抑制对她的念想。

一眼倾心时，的确夹杂了几分源于旧事的心奇，可后来陷入无法自拔的苦思，全是受她这性情吸引。她行事不似宗族世家之风，谁人当珍重，何事当珍惜，她心中自有清晰体认。她游走在宗族的慎微与江湖的爽逸之间，在郑重场面上游刃有余，又时常不拘泥于世俗之矩凭心而为。

吸引他的，正是她身为宗族中人不该有的出尘之心，那不是宗族世家中的女子会有的通彻，他向往她拥有的豁达与自在。

这不仅仅是一封回绝信，他读出了这信的字眼之外，更深长的意味。他心里深深埋藏着某个愿望，她懂得。她选定了自己的道路，这信更是对他的发问——

你想好了吗？如实面对自己。

他忆起在相识不久的那个时候，她就言中了他内心深处无名的悸动，那是满心的好奇与想往，对更宽广的境界。他至今都还记得，在被橙光点亮的夜空下，她说，她相信，他将来一定是要干一番大事的。她很少说恭维之语，她这句话字字真心，她说中了他潜藏的心事。

他心里藏着一个宏愿，他想要成为守护天下的人，守护万家灯火，守护太平盛世。他不愿只是平平无奇地踏上父亲和家族为他铺好的道路，成为一方领主，整日操持族中事务，经营着商事，监管着赏罚，受一方百姓拥护，与其他宗族在巧言令色中周旋度日。

众人都把成为一族宗主看作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也难怪，这是许多人劳其一生都达不成的目的，众人期待他会按照大家的期望，成为不输于他父亲的一方霸主，连他也曾幻想着，只要寻得了心上之人，成了家有了牵挂，便能心无旁骛地醉心于尘世俗务。

他不敢去倾听心底的声音，他不敢逾越常轨，唯有她，道出了与众人不一样的见地。

成为宗主，就成为了被绑住长翅的雄鹰，他依然拥有尖爪利嘴，却再也不能展翅翺翔，权力与自由，只能取其一。他拥有了权力多年，理所当然的，此生将继续拥有，可他不曾全然地拥有自由，他渴望，有朝一日能秉承真心，在世间自由行走，惩恶扬善，匡扶正义。

只有她真心认同，这一向往是可以实现的，这一向往是值得实现的。

而她的公道，还没能讨回。

他想要守护她。

此生漫长或许今后将与她无缘，但他可以为她守护一个拥有公道的世间。

欠她的公道，就在这条路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