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庭芜故纸间(2/2)
那尾锦鲤的骸骨,已于某个清晨被老仆悄悄捞去,如今只剩一缸过于剔透的虚空,映着流云,也映着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被时光浸得有些发软的闲人。
“老爷。”
管家苍老的声音像一枚石子,突兀地投入这片止水。他趋近,躬身,衣角摩擦的窸窣声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紧绷的恭敬。叶狄并未转头,只从喉间漫应了一声,仿佛仍耽于那无所事事的慵懒。
“贵客临门。”管家的气息更近了些,压得极低,字句却如烧红的铁钉,一字一钉,凿进叶狄的耳膜,“仪从简素,但随行之人,步态身形……是宫里的规矩。那位……怕是亲自来了。”
膝头的书卷“啪”地一声滑落,惊起尘埃微茫。
叶狄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蛰伏了两个月的筋骨血肉在一瞬间绷紧、复苏。并非简单的“鲤鱼打挺”,那更像一头假寐已久、鬃毛间积满尘土的老狮,在嗅到山风变向、王气临近时,于瞬息间褪去所有委顿的伪装,从骨骼深处迸发出近乎本能的昂藏。
紫藤椅因这迅猛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而他已挺直脊梁立于庭院中央。
方才还空茫的眼神,此刻急剧收缩、聚焦,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古剑。他垂下眼帘,目光疾速扫过自身:一袭半旧的青灰道袍,袖口染着些许墨渍与茶痕,是这六十余日“闲散”最直白的注脚。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他抬手,抻平前襟那并不存在的褶皱,五指如梳,将鬓边散落的几丝华发向后抿去,又正了正那根简素的木簪。每一个动作都简洁、迅疾,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将帅整备甲胄般的凝重与精准。
两个月的田园将养,六十日的散淡生涯,在此刻被彻底剥离。那张被阳光晒得有些松驰的面容,如同被无形的手掌猛然抹平,所有的茫然、萧索、自嘲,被骤然压入眼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以及在这沉静之下隐隐奔流的、近乎凌厉的审慎。
他并未立刻举步迎向那扇垂花门,而是极短暂地停顿了一息。目光掠过墙角空缸,掠过地上未拾的书卷,最终投向院门之外那看不见的来路。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重重地搏动了一下,像是战鼓在荒原上敲响的第一声闷雷。
然后,他拂了拂衣袖,仿佛拂去的不仅是尘灰,更是这一段被迫“闲适”的光阴。整饬一新的,何止是衣冠。
“开中门,”他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却带着一种千钧之重,“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