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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独梦帝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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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工和青衣。

这两个名字浮上心头的时候,夏至并不觉得陌生。他认得他们——或者说,殇夏认得他们。这是上古洪荒时代便已存在的两位大神,一个是怒触不周山的水神,一个是辅佐颛顼的木正。他们本该在神话里、在传说里,在那些被后人反复演绎的故纸堆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对着一盘棋,像两个在巷口下棋消磨时光的邻家老翁。可那棋局里翻涌的气韵,分明不是消遣。

棋局正到中盘。黑白双方绞杀在一处,攻守之势犬牙交错,步步惊心,每一处落子都暗藏杀机。共工手中的黑子悬在半空,久久不肯落下,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青衣则神色自若,眼皮半垂着,像是入定了一般,又像是在看一个早已知晓的结局。

夏至站在棋盘边,目光落在棋局上,忽然觉得这盘棋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的对弈。普通的棋局,争的是实地,夺的是外势,有攻有守、有弃有取,总有章法可循。但眼前这盘棋,黑白的落子之间隐隐有一股气韵流动——那股气韵不像寻常的棋势,倒像是天机。每一枚棋子的落处,似乎都对应着人间的某种因果、某段兴衰、某场聚散。黑子落处,似有兵戈杀伐之声隐隐传来;白子落下,又仿佛有春风化雨、万物滋生之意。这不是棋局,这是天道在用黑白子推演苍生命运。共工手中悬着的那枚黑子,不知道落下去会崩断谁的红线、倾覆谁的城池、葬送谁的流年。

他猛地把目光从棋盘上移开,望向大殿之外。这座殿宇没有门,四面通透,天光云影尽收眼底。夏至看见了群山,看见了河流,看见了广袤的大地和渺远的天空。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看了半晌,才猛地醒悟过来——

天光一直是这样的。

从他进入这座大殿到现在,光线的角度、云朵的位置、远山的轮廓,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时间在这座大殿里,被冻住了一般。他想起了古人说的“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可这里恰恰相反——山中方一瞬,世外已万年。永恒不是时间在流逝,而是时间压根儿不肯挪步。共工在这里困了多久?从怒触不周山那天算起,怕是日月都已经换了几轮,星辰都已经转了几圈,可这座殿里的光,还是撞山那天的光。

他再看殿外远处那些隐约可见的山峦——不,不是山峦。那些嶙峋的石峰棱角尖锐,形状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倒像是什么东西崩塌之后堆积而成的,有一种蛮横霸道的力量感,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浩劫就发生在上一秒,碎石还在半空中翻滚,天柱还在倾斜,地维还在崩断。

不周山。

夏至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起来。他想起古老传说中那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那是何等的刚猛,何等的决绝——宁可将天地撞出一个窟窿,也不肯低头认输。可眼前这位满头赤发的水神,却坐在棋盘前,被一枚小小的黑子困住了亿万年。怒触不周山的那个共工,和眼前拈着棋子不敢落的这个共工,到底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困住了自己。”

一个声音在夏至心底响起。是他自己的声音,也是殇夏的声音。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共工困住了自己。用这盘棋,用这座殿,用这片被凝固了亿万年的时空。他悬着那枚黑子,迟迟不肯落下,是因为落下去就可能输——而他不肯输。他这辈子已经在争帝这件事上输过一次了,输得惊天动地、山河破碎、日月无光。他不能再输。一只脚踏进过深渊的人,比谁都怕再踩空一次。

可他不落子,棋局便永远僵在这里。他也永远困在这里。

夏至望着共工那张暴烈而纠结的脸,忽然一阵悲凉。这位上古水神,曾以一己之力撞断天柱、搅动天地,何等狂傲。可如今,他连一枚棋子都不敢落下。越是刚猛的人,心底的恐惧越是深重——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钢刀能断铁,却折在一根头发丝上。

青衣神色淡淡,静坐如磐石。不催,不离。夏至忽然懂了——他不是在下棋,是在等。等共工想通,或等天地老去。这种沉默,比言语更沉重,也更慈悲。他将“不语”二字,在亿万年的静坐中化作一场修行。

殿中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四季,没有日夜。只有一盘棋,两个人,和一个站在棋盘边的旁观者。

夏至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万年。在这座被凝固的大殿里,时间成了一个伪命题。他只是觉得脚底越来越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焊在了地面上。他想走,却走不了;他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嘴唇能动,喉咙能震动,但声音像是被这殿里的什么东西吸走了,吐出来就没有了。

他想起了凌霜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你要去的地方,我进不去。”

是的。这里不是凌霜能来的地方。这里是至尊之境,是殇夏的前世居所,是那个曾经站在众生之巅、俯瞰苍茫大地的他所独处的地方。独——这个字像一把钝刀,缓缓地割进夏至的心里。独观棋局,独守岁月,独面虚空。至尊的位子上,从来都只坐得下一个人。就像月宫里住着嫦娥,广寒琼楼再美,终究是“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那份孤寒,旁人看得见楼宇,看不见霜华。

那些热闹都是假的,或者说是暂时的。就像白日里在荒庭中,一群人说说笑笑,引经据典、抚今追昔,仿佛能把所有的孤独都挡在门外。可到了夜里,到了梦里,到了这座至高的殿宇里,热闹散去,人影消散,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那些笑声还在耳边留着余温,却比沉默更让人心冷。

共工困于不周山,而他困于至尊位。

夏至望着棋盘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望着那些黑白分明的棋子,忽然觉得这盘棋像极了一张网——一张用天道因果编织成的网,任你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只要踏入局中,便再难脱身。说什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全是骗人的话。他这个旁观者站了这么久,也没看出半分清明的门道来,只看出满盘皆是无奈、满目尽是困局。清的不是局,是看局人自以为是的错觉。

他忽然很想问共工一句话:你执念了这么多年,等的究竟是一个答案,还是一个台阶?

可这话他问不出口。他只是一个被梦境裹挟而来的过客,误打误撞地闯入这片禁忌之地,有什么资格去诘问一位上古正神的执念?蝼蚁不该质问苍鹰为何盘旋,凡人又怎能参透神明的困局。

就在这时,共工的手忽然动了。

那枚悬了不知多少年的黑子,缓缓地、缓缓地向下落去。夏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颗棋子,盯着它离棋盘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枚小小的黑子,在这一刻仿佛重逾万钧,承载着比不周山还沉的分量。

“啪!”

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这一声响在死寂了亿万年的殿宇里炸开,像惊蛰的第一声春雷,像冰封的河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像混沌初开时天地分离的那一声闷响。

然后,一切开始崩塌。

棋盘碎了。墨玉的盘面裂开无数道细纹,从落子的那一点向外扩散,像一面被重击的铜镜,裂纹里透出刺目的白光。裂纹蔓延到石座,蔓延到地面,蔓延到四壁和穹顶。整座大殿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远古巨兽从亿万年的长眠中苏醒,抖落了一身的尘埃与枷锁。

共工抬起头来,看了夏至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暴烈,没有狂傲,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叹自己困守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一枚棋子落下去,也不过是一声响。然后他的身影便像大殿一样开始碎裂,化作漫天赤红的碎屑,与崩塌的殿宇一起,旋转着坠入无边的深渊。那漫天的红,像是落日熔金,又像是杜鹃啼血,壮烈而温柔。

青衣也站起身来了。他掸了掸衣袖,动作从容,神色依旧淡淡,仿佛方才崩塌的不是一座禁锢了上古正神的殿宇,而只是一间寻常的棋室。他看了夏至一眼,目光里带着三分了然、七分悲悯——了然是看到了结局,悲悯是知道这个结局谁也改变不了。

“你该醒了。”他说。

惊雷炸响,地面碎裂。夏至向下坠去,风声灌耳,光影呼啸——

窗外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高不低,是那种早起的人特有的慵懒语调,混着晨间特有的清冽空气,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书房。不知在聊些什么,只隐约听见两三声低笑,像是石子投入静水,涟漪荡开又消散。

夏至缓缓睁眼。日光已洒满半边书案,薄毯不知谁披的,手稿还在原处。他就那样坐着,没动,也没应窗外的话。那场梦还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块冰,不化,也不肯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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