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归潮（1/2）
海水像一匹浸透的厚绒布，裹着王大海往岸边推。
他关掉了推进器，靠手脚划水。每一下都慢，都沉。不是累，是身上驮的东西太多——腰包里那块碎屑，脑子里的倒计时，还有这身不属于1980年的潜水服。
头盔灯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混沌。沙粒、碎藻、受惊逃窜的小鱼。偶尔有塑料袋——这年头塑料还不常见，可能是哪条船扔的。光斑落在上面，反着惨白的光。
五公里。四十分钟。
他算着时间。腕带伪装器的绿灯在牛皮缝里漏出丝微光，倒计时走了一半。三小时了。
得再快点。
手脚加快频率。水流从身边滑过，发出低沉的呜咽。这声音他熟，像夜里风吹过破屋窗纸。
但今晚的海有点不一样。太静了。静得不自然。
往常这时候，鬼爪滩该有暗流了——海底的地形让潮水在这儿打转，形成看不见的漩涡。可今晚，水是平的。平得像一潭死水。
王大海心里一紧。他放缓动作，侧耳去听。
不是真的用耳朵听。是让意识顺着水流散出去，像渔网撒开，去捞那些细微的震颤。
然后他感觉到了。
在他左后方，大约两百米外，深水区。
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鱼——鱼群游动是散乱的，无序的。那东西的移动有节奏，一下，一下，像钟摆。而且体积不小，划水的声音沉而稳。
是人？
不对。这深度，这时间，鬼爪滩不该有人。就算有夜潜的，也该在浅水区摸海参，不会来这儿。
王大海关掉头盔灯。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面罩上微弱的荧光数据，映着他自己的眼睛。
他屏住呼吸，让身体随着海流慢慢漂。眼睛适应着黑暗。上方水面透下极微弱的月光，在水里晕开一片模糊的灰蓝。
那个东西还在动。方向变了——朝他这边来了。
王大海手指摸向腰间的工具包。生存刀的柄冰凉。
距离在缩短。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能听见划水声了。不是手脚的摆动，是某种……机械的、规律的推进。嗡——嗡——间隔固定，像马达，但比马达安静得多。
七十米。
王大海看见了轮廓。
一个纺锤形的黑影，长度大约两米，表面光滑，没有明显的棱角。它在水里滑行，前端有一对短翼，微微摆动调整方向。没有灯光，但头部位置有两个暗红色的光点，像眼睛。
那不是人。也不是地球上的东西。
第三方。
这个词像冰锥扎进脑子。
王大海身体僵住了。他盯着那东西，看着它缓缓靠近，暗红的光点扫过海底沙床，扫过礁石，最后……
停在了他刚才穿梭舱着陆的位置。
黑影悬停在那里。头部下沉，几乎贴到沙床。暗红光点变成两道细细的光束，扫描着沙地上的痕迹——穿梭舱砸出的坑，推进器搅起的泥沙纹路，还有他出舱时蹬踏留下的脚印。
它在勘察现场。
王大海慢慢向后挪。脚蹼极轻地摆动，不搅起水花。他退到一块礁石后面，藏住身形。
黑影扫描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它抬起头，暗红光束转向，开始扫描周围水域。
光束扫过礁石，扫过海藻丛，扫过他藏身的位置——
停住了。
王大海心脏猛地一缩。
光束照在礁石上，停留了三秒。然后，黑影动了。
它朝他游过来。
五十米。四十米。
王大海手指扣紧刀柄。脑子飞快转——打？不可能。这东西一看就不是血肉之躯。跑？推进器一开，动静更大，更容易暴露。
三十米。
黑影的速度不快，但稳。暗红光束锁定礁石，像两柄红色的矛。
二十米。
王大海看见了更多细节——黑影表面不是金属，而是一种哑光的、类似橡胶的材质。短翼边缘有细密的褶皱，划水时像鱼鳍一样波动。头部那两个光点
十五米。
他做了个决定。
手伸进腰包，摸到屏蔽盒。指尖按在盒盖的锁扣上，停了一秒。
然后，用力按下。
盒盖弹开一条缝。
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但无比清晰的频率波动，从盒子里漏了出来。
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星火。
那黑影猛地停住。暗红光束剧烈闪烁了几下，从红色变成橙色，又变回红色。它悬在原地，头部转向盒子方向，传感器孔全部张开，像在嗅探。
王大海屏住呼吸。他让盒子只开了一条缝，漏出的频率控制在最低限度——刚好够引起注意，又不至于太明显。
黑影犹豫了。它似乎在权衡——是继续追查这个藏起来的目标，还是去追踪那个突然出现的频率源？
三秒后，它做出了选择。
短翼一摆，它调转方向，朝频率源——也就是盒子——游来。
十米。五米。
王大海看准时机，在黑影即将触碰到礁石的前一刻，猛地合上盒盖。
频率波动戛然而止。
黑影再次停住。暗红光束疯狂闪烁，在礁石上扫来扫去，像失去了目标的猎犬。它绕着礁石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传感器孔开合，试图捕捉残留的信号。
但没有。盒子合上后，屏蔽效果恢复，碎屑的频率被完全锁死。
黑影在原地悬停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它似乎放弃了。短翼摆动，它转身，朝着深水区游去。暗红光点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王大海又等了两分钟，确认那东西真的走了，才从礁石后出来。
冷汗已经浸透内衬。他看了眼腰包，盒子安好。又看了眼腕带——倒计时还剩两小时四十七分。
得赶紧走。
他重新打开头盔灯，朝着海岸方向，全力游去。
这次他没省力气。推进器开到最大，身体像箭一样破开水流。脑子却在飞转——
第三方已经在这里部署了水下侦察单位。它们不仅在天上看着，也在海里找。
它们的目标是碎片。刚才那个黑影，明显是被碎屑频率引过来的。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只要打开盒子，就可能招来这些东西。
而且……它们已经找到了穿梭舱的着陆点。虽然没抓住他，但它们知道了——有东西来过，又从海里走了。
线索留下了。
王大海咬紧牙关。手脚划得更快。
海岸线出现在视野里。黑色的礁石轮廓，白色的浪花泡沫。再近些，能看见沙滩，看见村子后面黑黢黢的山影。
凌晨两点十七分。村子里没有灯光，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他在离岸还有一百米的地方关掉推进器，潜入水下，贴着海底往前摸。头盔灯也关了，靠记忆和感觉。
脚踩到沙底。水深不到两米了。他站起来，海水淹到胸口。
前面就是鬼爪滩的礁石区。他熟悉每一块石头——左边那块像卧牛的，右边那片鹿角珊瑚，中间那条被潮水冲出的沟……
他沿着沟往里走。水越来越浅，到腰，到膝。最后，脚踩上湿漉漉的沙地。
上岸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凉。潜水服表面迅速凝结出水珠，往下淌。
他回头看海。黑沉沉一片，只有浪涛声。
那个黑影应该没跟来。
但他不敢大意。迅速脱掉潜水服——这玩意儿太扎眼。从腰包里掏出准备好的衣服：粗布裤子，打了补丁的褂子，旧解放鞋。都是按1980年的样式准备的，布料做旧过，但还算干净。
他把潜水服卷起来，塞进一个防水袋，埋进沙滩下的沙坑里。又找了块石头压上。
然后，穿上那身粗布衣服。
瞬间，感觉不一样了。布料的粗糙感贴着皮肤，鞋底薄，踩在沙砾上硌脚。海风吹在脸上，凉意直往骨头里钻。
这才是王大海。琼崖村的王大海。
他检查了一遍装备：腰包还在，但外面裹了层旧帆布，看起来像普通的挎包。腕带藏在袖子里。工具分散塞进各个口袋——刀在裤兜，怀表在内兜，信号发射器……
他拿起那节伪装成火折子的竹筒，看了看，又塞回腰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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