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无风带的两端（2/2）

训练结束。王大海退出模拟舱，浑身湿透，像刚从真海里捞出来。循环系统吹出干燥的风，他靠在舱壁上喘气。

“还剩五天方舟时间。”泽鲁斯飘过来，虚拟影像比之前更淡了些，显然维持高强度的训练监控和数据分析也在消耗他的能量，“五天后，你必须出发。届时地球时间将进入窗口期前第四十二天。你有三十一天的时间，在那边完成初步侦察和布局。”

“明白。”王大海抹了把脸上的汗，“装备呢？”

“正在准备。”泽鲁斯调出清单，“基础生存包：高能营养剂（伪装成压缩饼干）、净水片、抗生素、镇痛剂。工具包：多功能生存刀、微型望远镜、简易信号发射器（伪装成手电筒）、环境频率监测仪（伪装成怀表）。以及……这个。”

清单末尾，出现一个黑色腕带的图像。

“生物体征伪装器。”泽鲁斯解释，“佩戴后，会持续释放微弱的生物电场，干扰附近电子设备的精确监测，同时对肉眼观察产生轻微认知扭曲——不是隐形，是让你在别人眼里更‘不起眼’。但不能长时间使用，每次最多六小时，冷却需十二小时。”

王大海盯着那腕带。“1980年没有那么多电子设备。”

“但有眼睛。”泽鲁斯意味深长，“第三方的，或者……将来可能出现的，其他人的眼睛。”

懂了。这不是防1980年的人，是防可能也在盯着地球的“别人”。

“碎片怎么携带？”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泽鲁斯切换画面。出现一个铅灰色的金属盒，巴掌大小，表面光滑无痕。

“屏蔽收纳盒。内衬多层阻尼材料，能把碎片的频率泄露压制到自然背景水平以下。但一旦打开，碎片激活，屏蔽效果会急剧下降。所以，非必要不开启。”老人顿了顿，“另外，盒体内部嵌有定位信标。万一你失联，方舟可以尝试通过信标锁定你的大致位置——但仅限于地球同步轨道高度以上的太空层面。地表信号太弱，会被地磁和大气干扰吞没。”

也就是说，一旦落地，基本上就靠他自己了。

王大海点头。“够了。”

“最后是撤离方案。”泽鲁斯调出地球地图，在琼崖村以东二百海里处标出一个点，“如果任务成功，或遭遇不可抗危险需要紧急撤离，你可以前往这个坐标。方舟会派遣另一艘穿梭舱，在预定时间窗口接应。但记住，接应窗口很短，错过一次，下次要等十五天。”

“如果……我回不来呢？”

问题问出来，模拟舱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

泽鲁斯看着他。老人的虚拟影像微微波动。

“那就留在那边。”最终，泽鲁斯说，“活下去。保护碎片，等待下一个窗口期，或者……等另一个后来者。”

话说得平静，但王大海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如果回不来，任务就失败了。但人活着，碎片还在，就还有希望。

只是那希望，可能要在几十年后，由另一个“王大海”来拾起。

他想起海底那个年轻的自己。

轮回。衔尾蛇。

“我会回来。”他说，声音不高，但笃定。

泽鲁斯没接话。老人只是关闭了所有界面，虚拟身影开始淡去。

“去休息吧。最后五天，你需要保持最佳状态。”

休息舱里，王大海没睡。

他坐在舷窗前，看着外面永恒的灰白。那片“幻影”此刻在他眼里，像极了命运本身——破碎，模糊，看不清全貌，只有靠近了，才能看见里面嶙峋的细节。

他想起很多事。

重生后第一夜，破屋里的煤油灯，爹摔断的腿，秀兰畏缩的眼神。

第一次下氧，海底的黑暗，手里海参钩的触感，还有拨开海藻时看见的金属碎屑。

然后是星际，方舟，泽鲁斯，模仿者，深穹探寻者的残骸……

一路走到现在，像踩着浮冰过河。每一块冰都在脚下摇晃，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空。

但现在，他马上要回头，重新跳进1980年的那片海。

带着任务，带着秘密，带着一个必须守护的倒计时。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纹深刻，皮肤粗糙，是渔家人的手。

但这双手，现在要握的东西，比渔网和船桨重得多。

舱内照明自动调暗，进入夜间模式。窗外，“幻影”在恒星余光里缓缓旋转，碎星带泛着冷硬的光。

王大海躺下，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金色光点平稳脉动。而在光点周围，隐约浮现出六条极细的“线”——那是其他碎片的牵引感，微弱，但真实。

其中一条，指向头顶无尽的深空。

那条线的另一端，此刻正被另一双手握着。

他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是敌是友。

只知道，七十三天后，他们很可能要在某个地方，面对面。

在那之前，他得先回到自己的海，自己的家，把该埋的线埋好，该布的网张开。

窗外的星光，透过舷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影子随着方舟的自转缓缓移动，像时间本身，无声流淌。

而在亿万公里之外，地球的夜晚刚刚降临。

琼崖村的破屋里，煤油灯亮着。秀兰缝完最后一块尿布，手指揉了揉酸胀的后腰。刘桂兰在灶台边收拾碗筷，木瓢碰着缸沿，发出清脆的响。

王建国坐在门槛上，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他望着海的方向，眉头微皱，像在思索什么难解的事。

海风吹过院子，柴垛上的旧渔网轻轻晃动。

一切如常。

只是偶尔，王建国会转头，看一眼屋里儿子的背影。

那个背影坐在桌前，就着灯光，正用铅笔在一张旧报纸的空白处，画着什么。

线条简单，粗糙。

但仔细看，能看出是个不规则的形状，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像一块金属。

像海里捞不起来的东西。

老人看了许久，最终转回头，继续抽烟。

夜色渐深。海浪声从远处传来，一层叠一层，永不止息。

两个世界，两段时间，两个王大海。

都在各自的夜里，等待着。

等待着潮水再次改向。

等待着那扇必须打开的门。

等待着七十三天后，所有线索交汇的那一刻。

窗外，星海流转。

倒计时的数字，在无人看见的维度里，又跳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