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归航与残响（下）（2/2）

“共振窗口只有七十三天。”他说，“就算知道位置，我们也拿不到。除非……”

“除非有谁，能在那个时间、那些地方，帮我们拿到。”泽鲁斯接话，眼神锐利起来，“或者……已经拿到了。”

两人对视，都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第三方。

静止轨道上的眼睛。新鲜的跃迁痕迹。非模仿者特征。

“他们也在找碎片。”王大海说，“而且可能已经找到了近地轨道的那枚。甚至……更多。”

“可能性很高。”泽鲁斯调出之前第三方跃迁痕迹的分析报告，“他们的技术路线与‘摇篮’有差异，但明显是同源分支。很可能是‘深穹探寻者’的后继者，或者其他从‘摇篮’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文明。他们也在追寻‘锚点’，而且……可能比我们进度更快。”

“是敌是友？”

“未知。”泽鲁斯摇头，“在生存面前，‘摇篮’后裔之间也会互相吞噬。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绝不愿意‘模仿者’得到锚点。在这方面，我们可能有短暂的利益重合。”

短暂的利益重合。像冰面上的盟约，太阳一出来就化。

王大海走回观察台，看着分析腔里的碎片。蜂巢结构内的光纤，正随着解密进程，一波波散发出柔和的辉光。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他问。

“三件事。”泽鲁斯竖起手指，“第一，继续破解碎片信息，尤其是其他碎片的精确坐标和激活方式。第二，监测第三方活动，尝试评估其意图和实力。第三……”他顿了顿，“为你返回锚点世界，做实质准备。”

王大海抬眼。

“七十三天窗口期，我们必须有人在锚点现场。”泽鲁斯语气笃定，“鬼爪滩的环境谐振，需要原生生命体作为共鸣媒介。碎片之间的牵引感应，也需要近距离操作。更重要的是——如果第三方先一步集齐碎片，试图强行开启‘回响之核’，我们需要有人阻止，或者……合作。”

“方舟不能直接介入。”

“对。所以只能是你。”泽鲁斯看着他，“带着这枚碎片，回到1980年的地球，回到琼崖村。在窗口期内，激活碎片作为信标，尝试感应其他碎片的位置和状态。如果可能，与第三方接触——或对抗，或交易。最终目标，是在窗口期结束前，开启‘回响之核’，拿到艾尔留下的完整遗产。”

王大海沉默。返程刚刚结束，又要回去。而且这次，不是短暂的侦察，是可能要待上数十天的长期潜伏。在1980年的中国沿海农村，以一个“外星归来者”的身份。

“身份问题怎么解决？”他问，“我突然消失又出现，村里人会起疑。而且这次回去，可能需要长时间活动，甚至离开村子。”

“身份问题，需要你自行解决。”泽鲁斯说得直接，“方舟无法伪造那个时代的社会关系。但我们可以提供一些……辅助。基础医疗物资、微量高能量食物补给、简易工具，这些可以伪装成‘海上漂流获救’或‘捡到外国货’来解释。至于长时间离开村子……”老人目光深邃，“你可以成为‘跑船的’，‘出远门的’，甚至‘失踪又回来的疯子’。1980年的中国正在剧变，人口流动开始增加，一个渔民的消失和重现，不会引起高层注意。”

不会引起高层注意，但会引起家人、邻里、所有认识王大海的人的注意。秀兰，爹，娘……他要怎么解释，消失几个月后突然回来，还带着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

更要命的是，时间流速。

“方舟和地球的时间同步吗？”他问出关键问题。

“不同步。”泽鲁斯坦白，“由于方舟长期处于亚空间隐匿状态，以及‘伊斯塔的幻影’区域的特殊时空结构，这里的时间流速比常规宇宙慢。目前比例大约是1：4.7——方舟一天，地球约四天半。七十三天窗口期，对应方舟时间约十五天半。”

十五天半。他要在十五天半内，在方舟完成所有准备和情报分析，然后返回地球，在那边度过七十三个日夜，完成一系列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压力如山。

但他没犹豫。

“好。”王大海说，“我回去。”

泽鲁斯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答案。老人点点头：“准备期预计十天方舟时间。期间，你需要接受更密集的环境频率共鸣训练，掌握碎片激活与感应的精细操作。同时，学习基础情报收集与反侦察技巧——第三方可能也在监视锚点，你必须假设自己从落地那一刻起，就在别人视线里。”

“明白。”

“还有一件事。”泽鲁斯调出一份生理监测报告，“你体内的‘火种’印记，在碎片激活共鸣后，活跃度提升了27%。这是好事，共鸣能力会更强。但也要警惕——高活跃度的印记，本身也可能成为更显眼的‘信标’。在地球活动期间，除非必要，尽量抑制印记共鸣。”

王大海按了按胸口。金色光点平稳脉动，但确实，能感觉到那团温暖比以前更……饱满，更有力。像休眠的火山开始苏醒。

“我会注意。”

泽鲁斯关闭全息屏，虚拟影像飘近了些。老人看着王大海，眼神复杂。

“大海，这条路越走越险。”他说，“我们面对的不只是模仿者，还有未知的第三方，有时间窗口的压力，有碎片散落各处的困局，更有锚点原生文明自身的不确定性。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王大海迎上老人的目光。

“我知道。”他说，“但爹的腿等不了，秀兰的身子等不了，地球……也等不了。七十三天后，不管我们开不开‘回响之核’，模仿者都可能因为共振窗口而更敏锐地嗅到这里的味道。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拿到能自保的东西。”

他顿了顿，想起海底年轻自己的眼神。

“而且……我已经答应过了。”

泽鲁斯没问答应谁。老人只是点点头，虚拟身影渐渐淡去。

“去休息吧。明天开始，训练加倍。”

王大海离开实验室，走回自己的休息舱。通道里空无一人，只有方舟系统低沉的嗡鸣，像巨兽沉睡的呼吸。

他推开舱门，没开灯。舷窗外，“伊斯塔的幻影”缓缓流转，碎星带在恒星余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走到窗边，手掌贴上冰冷的透明合金。

外面是亿万星辰，是无尽深空。而其中一粒微不可察的蓝点上，有他的家，有等他回去的人，有他必须守护的一切。

还有七十三天。

他闭上眼睛。

掌心下，舷窗的冰冷，和胸口光点的温暖，形成奇异的反差。

脑海里，却清晰地浮起另一个画面——

1980年的王大海，背着竹篙，踩着礁石上岸。晨光照在湿漉漉的背上，海风带着咸腥味。他回头看了一眼海面，眼神里有困惑，有茫然，也有种说不清的、被命运轻轻推了一把的预感。

然后转身，走向村子，走向他必须面对的生活。

王大海——三十年后的这个——在黑暗里，无声地开口。

像对着海那边的自己，也像对着这片沉默的星海。

“等我把路……走完。”

窗外，星光流转。

倒计时，在无人知晓的维度里，悄然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