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双影沉沙(2/2)
他摘下了潜水镜。
海水里,那张年轻的脸完全露出来。皮肤被水泡得发白,眼睛因为长时间水下活动而充血,但眼神直直盯着王大海的面罩,像是要穿透那层反光,看清后面的人。
接着,他用嘴型,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你-是-谁?”
海水吞没了声音,但口型清晰。
王大海看着那张脸。太熟悉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紧抿时嘴角向下的习惯——那是他自己,又不再是。那是还没经历过失去,没尝过星际孤寂,还相信光靠一双手就能从海里捞出未来的王大海。
头盔里,王大海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抬起手,没有用手语,而是做了个极简单的动作——
他用食指,在空中,缓缓画了个圈。
然后指向年轻王大海的心口。
画圈,是“轮回”。指心口,是“你”。
年轻王大海僵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口,又抬头看看王大海,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到某种荒诞的恍然。他张嘴,气泡串急促涌出,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王大海不再停留。他转身,游向穿梭舱。舱门感应到接近,无声滑开。
进去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年轻王大海还漂在原处,手里攥着海参钩,头灯的光柱照着这边。隔着海水,隔着时间,那张年轻的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惊,有疑,有悟,还有一丝……王大海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宿命般的平静。
王大海钻进舱内。门合拢,海水排空。
“启动撤离程序。”他哑声说。
穿梭舱震动起来,脱离沙床。推进器点燃,不是向上,而是先水平潜行,远离这片海域。
舷窗外,海底的景象飞速后退。经过那片珊瑚丛时,王大海看见,年轻王大海还漂在那里,目送着他离开。头灯的光,在深蓝的海水里,像一粒渐渐远去的星。
然后,穿梭舱上仰,加速,冲向海面。
破水而出的瞬间,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太平洋上。穿梭舱启动光学迷彩,融入天空背景,朝着预设的回收坐标疾驰。
舱内,王大海摘下头盔,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汗。
面罩屏幕亮着,显示刚才扫描的数据分析结果:
目标个体神经印记已强化,烙印完成度87%。碎屑深层协议激活,密钥频率持续发散。预估时间线扰动:0.02%(可接受范围)。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警告:检测到非本时间线观察者活动痕迹。方位:近地轨道,高度35786公里(地球静止轨道)。特征匹配:第三方势力(非模仿者)。监测行为:被动观测。发现概率:低。建议:加速撤离。
王大海盯着那行字。
近地轨道。静止轨道。那是……同步卫星的高度。
1980年,谁有能力在静止轨道部署观测设备?而且特征“非模仿者”?
他想起了太阳系外围那个新鲜的跃迁痕迹。
有人跟来了。不是模仿者,是另一拨“听众”。而且已经到了家门口,在天上看着。
穿梭舱继续爬升,穿过对流层,进入平流层。下方,地球的弧线在晨昏线中舒展。
王大海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蔚蓝。
海底,年轻的自己应该已经上浮,回到他的破屋,他的渔船,他还有漫长坎坷要走的1980年。
而他自己,带着碎屑的密钥,带着七十三的倒计时,要返回方舟,面对星海深处更大的迷雾。
两条时间线,在这一刻交错,又分道扬镳。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
王大海摸了摸胸口。金色光点平稳脉动,但共鸣的余韵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像是终于找到了弦的准音。
他靠进座椅,闭上眼睛。
耳机里传来方舟的通讯,带着量子纠缠通道特有的轻微延迟:
“……信号接收。任务数据已回传。欢迎回来,大海。”
他没回应。只是在心里,对三十年前那个海底的自己,无声地说了一句:
“路还长。但这一次,我们会走到底。”
穿梭舱突破卡门线,进入外太空。身后,地球渐渐缩小,融入群星。
而在琼崖村外的海面上,1980年的王大海浮出水面,摘下简陋的潜水镜。他趴在礁石上,大口喘气,手里还攥着那只海参钩。
海水从头发上淌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回头,看向刚才那片海底的方向。阳光刺眼,海面只有粼粼波光。
刚才……是真的吗?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肤被海水泡得发皱,掌纹深刻。
没什么不同。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像做了个极长的梦,醒来后细节全忘,只留下胸口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他摇摇头,把荒唐的念头甩出去。竹篓里还有几只海参要处理,爹的腿等着换药,秀兰的肚子越来越大……
日子还得过。
他爬起来,拎起竹篓,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礁石往岸上走。
晨光照在他湿漉漉的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投在沙滩上,随着他的步伐晃动,有那么一瞬间,影子的轮廓似乎重叠了两层——一层是现在的他,一层是遥远的、未来的某个剪影。
然后,海风吹过,沙粒滚动。
影子恢复正常。
王大海没有回头。他走向村子,走向那间破屋,走向他必须面对的、真实而粗粝的生活。
只是从此以后,每个夜晚下氧时,他总会不自觉地,游向鬼爪滩那片特定的珊瑚丛。
钩子拨开海藻,沙砾滑落。
露出底下那块深色的、沉默的金属。
它不再发光。纹路被沉积物覆盖,看起来和任何海底垃圾没两样。
但王大海总会多看它两眼。
然后,继续寻找他的海参。
仿佛那块碎屑,和那个深海里撞见的、神秘的“人”,都只是潮汐带来的一场幻觉。
但有些种子,一旦埋下,就注定要在岁月里扎根,等待破土的那天。
无论要等三十年。
还是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