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破首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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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路,贾暹在囚车里,忽然说起了胡话。
“那迷药。”贾暹喃喃,“那灯阵。那场大局。”
押送的兵卒没听清。凑近了些。
“早算好了。”贾暹咧开嘴,像是笑,又像是哭,“早算好,会有我这么个人。”
“算好了,把我推上去。算好了,天下人骂我。算好了,朝廷来打我。算好了,我有今日。”
“我这一辈子,从生下来,便是给他们算好的。”
兵卒听着,脊背发凉。
贾暹说完这些,便靠在囚车的木栏上,闭上了眼。再问什么,都不应。
押送的兵卒后来把这话,回报给了中军帐。
严望之听了,半晌没言语。
“他说的是实话。”严望之终于道,“他这样的人,从一开始,便不是棋手。是棋盘上,被人随手摆上去的一颗子。”
临潼关的老巢,被掀了个底朝天。
王府的库房里,搜出了神仙膏三百缸。同心蛊的蛊母,三只,封在玉盒里。半龙纹的印信,一整套。还有那本册子,记着这些年掳丁、喂膏、下蛊的账,一笔一笔,比加工营搜出的那本,还要厚。
库房后头,还有一间暗室。暗室里,摆着十几具空棺。棺盖掀开,里头是前些年称尊那一夜,被帷帽客杀掉的王府旧人。老郡王留下的长史、太监、宫女,一个个都在里头。
贾暹称尊那半年,府里但凡还念着旧主、不肯替龙首办事的,都被悄悄杀了,装在这些空棺里,等着一把火烧。
如今,火没烧,棺材先被打开了。
帷帽客跑了大半。只抓到十几个。审下来,都是些被同心蛊控住的死士。问一句,答一句;多问,便咬了舌下的毒,当场死了。
龙首,不见了。
贺长庚那晚从高坡上走后,便没了踪影。有人说他往北去了,有人说他往九天峰去了。
任玄没让人追。追不上,也不必追。
老剑痴听说龙首跑了,拄着铁杖,在帐外站了半日。没说话,也没叹气。只是看着北边的天,看了很久。
到了傍晚,才转身回来,说了一句:他会再来的。
这一日,临潼关下,开始清点俘虏。
降兵,八万余。加上昨夜倒戈的,一共十几万。这些人,要逐一登记,逐一发路引,愿归乡的归乡,愿从军的从军。
登记的桌子,在城外空场上,一字摆开。兵卒们排着队,一个一个报自己是哪村哪屯的。有个老人,报完了,蹲在桌旁,不肯走。
“怎么了?”登记的书吏问。
“我这一回去,”老人道,“家里没人了。”
书吏愣了一下,把那本名册,又翻了一页。
“那便从军。”书吏道,“朝廷的营里,有饭吃。”
老人点了点头,跟着兵卒,往后营去了。
更要紧的,是清点阵亡。
龙鲫军这一仗,从望京对峙,到夜破迷阵,到今日破潼关,前后折了三千余人。
尸首都停在城外的空场上。一排一排,盖着白布。
从城下回来,满身是血。没先去洗,径直走到那排白布前。
一具一具,蹲下去,替战死的弟兄合眼。
有个年轻的兵卒,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把那半块干粮,轻轻掰开,塞回他怀里。
“家里给你双份抚恤。”林铮低声道,“爹娘孩子,朝廷养着。你是替天下人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一字一字,都说得很慢。
旁边的亲兵,一个个红了眼。
林铮合完最后一具眼,站起身。腿蹲麻了,晃了一晃。亲兵扶住他。
“这些弟兄。”林铮指着那排白布,“回家的时候,棺材里,一人双份抚恤。不许少。”
“是。”
“还有。”林铮顿了顿,“连那些倒戈过来、替咱们死的府丁,也一样。不许分彼此。”
亲兵应了,记下。
帐里,严望之铺开了名册。
“一个一个名字记。”任玄道,“阵亡的,一个不能少。倒戈而死的府丁,也记。连加工营里,那些被咱们救出来、后来在这一仗里替咱们死的,也记。”
“这些人,”道,“不许死后无名。”
严望之提笔,蘸了墨。
帐外,日头正盛。照在临潼关的城墙上。那面曾经挂过明黄大纛的旗杆上,如今换了一面讨逆的旗。
风一吹,旗猎猎地响。这一仗,算是打完了。可下一仗,还在远处等着,谁也不知道,它到底在哪儿。